自当年塞外风雪之中被全族托付给这个男起，她一直如同影子般伴在他马

前鞍后。哪怕前些时孙廷萧赴洛阳、回汴州遭构陷下狱，两被迫离散，彼此

音讯总有办法探听。

可这一遭全然不同。

关山阻隔，兵戈四起。她要从睢阳穿过沦陷与未沦陷的界之地，绕经颍川、

洛阳，再往关陇。千山万水，胡骑与流寇织，一旦踏出睢阳大门，彼此的音信

便可能就此断绝。世命薄如纸，谁又能打包票，此番挥手作别，不会变成此

生的最后一面？

十一月初五清晨，又是一夜过去。

昨夜孙廷萧到底没拗过赫连明婕，把她单独抱回房里，由着她折腾了大半宿，

方才算补足了离别债。此刻两队骑已在瓮城内整队待发，战马鼻孔着白汽，

秃噜噜地鸣。

赫连明婕一身皮袄轻甲，发丝利落地束起；玉澍腰悬宝剑，披着御寒的厚风

氅。临上马前，两紧紧握了握手。

「待到了南边，我必定把江淮的府库和兵丁掏出一半来！」玉澍语调铿锵。

赫连明婕亦挑眉应道：「那你就等着看罢，等我杀回来，身后必定跟着漫山

遍野的马队，全听萧哥哥的号令！」

苏念晚与鹿清彤上前为两紧了紧防风斗篷，低声叮咛沿途关隘水土。柔福

拉着赫连明婕的手舍不得松开，转又依在玉澍身侧低声抽泣。她这两月以来，

全仗着赫连的陪伴与玉澍的拯救才维系到此，如今见两位姐妹同远行，心满

是不舍。

孙廷萧迈步上前，目光落在一侧随侍的波才与周处身上。

波才换了身行商装束，沉稳练；周处按着佩刀牵马而立，神色肃穆。

「军虽急，安全为先。」孙廷萧在周处肩拍了一记，又看向波才，声音

极稳，「沿途只要发觉苗不对，立时变道。事若不成，只要你们全须全尾地把

带回睢阳，便算大功一件。你们自己也需保重，若遇险时莫只想着要保护她们，

就不顾自己的命。」

「大将军放心。」周处躬身领命。

「将军且待好音。」波才抱拳行礼。

号角声起，城门沉沉开。两队马一南一西，蹄声渐行渐远，没平原尽

的白雾之中。

孙廷萧目送烟尘落定，正欲转身回营，却见瓮城内侧立着一道端庄的身影。

杨玉环见孙廷萧走来，两目光撞在一处。孙廷萧脚步微滞，想起前夜抱

行事时被她当场撞的光景，饶是他面皮再厚，也不免闪过一丝尴尬。

未等孙廷萧开，杨玉环已走上前。

她神色极为平静，语气温婉中带着认真：「将军，前夜的事且先搁下。眼下

有一桩关乎天下心的大事，恐怕必须由本宫出面表态。此时正需同你细细商量。」

孙廷萧微感诧异，正要相询，又有张巡急急奔来，甚至顾不得行全礼，径直

拱手向二禀报：

「将军，娘娘！传来汴州探报！胡酋完颜宗望等……据称已扶圣复位，托

帝命传檄天下。声称天汉已与五大部化戈为玉帛，天子仍居

九五，命四方臣民

立时罢兵止戈，严禁私自抗胡，凡有抗拒不从者，皆以附逆叛国论处！」

孙廷萧皱起眉看向杨玉环，杨玉环微颔回应，她要说的，也正是此事。

孙廷萧非但没有半分惊怒，反倒长长吐出一白气，笑了笑。

「原本还担心想投降的狗贼们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倒要我自己细细分辨，如

今遮羞布扯开了，谁要听这『伪诏』，正好让他去听。」

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转看向张巡，径直下令：「张节度，不必慌。传

令全军，擂三通聚将鼓！命城中各路统制官，各营校尉哨长，连来到睢阳投奔

的天汉官员，不分官职大小，半炷香内齐集校场大台之下，不得有误。凡有士卒

百姓，容得下的，也许他们进场听命。」

「下官领命！」张巡抱拳一揖，转身快步踏上马道，直奔城中而去。

孙廷萧收敛笑意，回过身来。杨玉环身子微侧，迎着初冬刺骨的风，一张白

腻的面颊隐隐有些发紧，明眸中闪动着复杂的神采。

「娘娘，既然你也知道了。」

孙廷萧向前迈出半步，面色冷硬下来：「赵佶身为一国之君，受了牵羊之辱，

竟甘做异族鹰犬，出卖社稷江山。到了这步，他便不再配做天汉的天子，而是勾

结外贼祸中原的国贼。大义当前，有些话挑明了讲，我也顾不得柔福心里会有

多难受、多伤心了。」

说到此处，他看了杨玉环一眼：「太子赵桓已死于军，圣沦为傀儡，

天汉宗室的大义便要系在娘娘一身上。这一回登台，我需要娘娘以国母之尊立

于中军，宣告天理心。稍后，娘娘只需跟着我来便是。」

校场上，大纛猎猎作响，点将台上帅案已被撤去，留出足够的空间。杨玉环

外罩华服，端坐于居中的木椅上，自有一国皇后的庄重。柔福公主站在侧后方，

眼角泛红。

台下，抗胡新军大小军官，部分士卒成行排列。微山湖十八路反王领尽数

披挂在列；外围则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睢阳城百姓，攒动，将长街两侧塞得水

泄不通。

聚将鼓声方歇，换上典仪重铠的孙廷萧大步迈上石阶。

行至台前，孙廷萧忽而双手解下腰间挂的开府将军印绶，搁在砖石之上。随

即撩起战袍前襟，双膝着地，对着杨玉环行了大礼。

「微臣孙廷萧，泣血上奏皇后！」

他的声音响彻校场：「汴州陷落，胡骑践踏百姓，圣遭北虏所掠，受牵羊

之耻。末将提三尺剑转战淮北，收拢义兵，原是将这条命托沙场，纵万死亦

要提兵洗雪这倾天之辱！」

说到此处，他抬直视中宫，话音骤厉：「然今汴州急报，圣已被胡虏

复立于龙椅之上，颁下诏书，令四方臣民放下刀枪，与寇胡虏『永罢兵戈』！

凡再举刀抗胡者，尽作叛逆论处！」

全场骤然陷死寂，唯有旗幡抽打风声。

孙廷萧一掌重重拍在冰冷的砖石上，语调悲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今君已屈膝侍贼，反视抗敌将士为逆党！孙某若是再执掌兵戈，便是不忠于君命；

若顺旨弃刃降胡，便是枉顾这万里山河与千百万被屠戮的百姓！忠义难全，孙某

今在此，请辞一切官爵职司，解甲归田！」

一席话落，点将台下炸了锅。

群中先是发出一阵抽泣，随即便化作漫天的悲号与怒骂。那些在战中

失去田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