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
翠竹随后也进去了。她说每
晚,夫
会让她守在房里,等药气燃到半个时辰后,再将她赶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门
,膝上横着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实院里没什么需要劈的柴,我带它来,只是觉得手里有件东西握着,心里踏实。
半个时辰后,翠竹从屋里出来了。她打着哈欠,对我说:夫
已在榻边睡着了,赵四在外间守着药炉。她先去歇息,让我多盯着些。
我点
应了。院中只剩我一
,正房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偶尔闪烁一下,那是烛花
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有
在里面吹熄它,而是烛火燃尽后自己灭的。窗纸暗了下来,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声响。
很轻,轻得像是猫从屋檐上踩过。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这寂静的
院中,些微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有
缓缓褪下外衣。
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声音极短,几乎是一出即收,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身体比脑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下。窗子关得严实,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我将耳朵贴近窗棂,屏住呼吸。
寂静持续了大约数十息。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她。
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轻极低的闷哼——像是被
捂住嘴后,从喉咙
处逸出来的那种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又猛然压住,带了一丝颤意。
我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纹里。
那闷哼之后,又是衣料摩擦声,这次更急了些。间隔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
沉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然后是床榻细微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频率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牙关咬得死紧。
不要
想,我对自己说。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赵四去扶世子,床板本来就有些松。可能是风吹了窗子,我听岔了。
风,对,今晚确实有风。
但那“吱呀”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声喘息。
这次没有捂着,虽然极轻,却清晰地穿透窗纸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字——“别……”
一个字,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说出第一声后便被什么堵住了嘴。我听见她喉间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在挣扎,却渐渐变小,变晦涩,变断续,最后变成某种让
不忍听下去的绵绵声。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
他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屋内寂静,每个字都像生了根的老藤,钻进我耳朵里。
“嫂嫂……放松些……这药气闻了经脉就通了,嫂嫂这些天不也觉得很舒服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
后颈发麻的黏腻的温柔。
她没有回应。或说她的回应只是一种比刚才更短促的喘息。我听见她似乎翻了个身,衣料窸窣作响。
赵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绷得这么紧,正是药气进不去的地方。嫂嫂
守着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谁来照顾世子呢?这药气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认气血通畅。嫂嫂让我帮你揉一揉,把这些
子积的郁气散了,明
便能有
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声音极轻,抖得厉害,尾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像是拒绝,又像是在抵抗某种
水般涌来的倦意。
“好,好。小的这就出去。只是这肩井
是药气必经之处,嫂嫂肩颈僵硬,药气通不过去,这几
的药便白燃了。”赵四的声音带了点央求,又带了一丝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这药膏是小的祖上八代传下来的,连小的亲娘病重时都没舍得全用了。嫂嫂对小的好,小的没有别的能报答,就想着让这药膏替世子通通经络。可这肩井
不通,药气过不去;药气过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让小的这番心血白费么?”
他说得极恳切,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里有几息的沉默。
然后她说:“只是肩……”声音细弱蚊蚋,后面的话已听不清了。
“当然只是肩。”赵四立刻接上,声音骤然明亮起来,“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让这药气更好通达。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现在便走,这药膏也一并带走了。”
又是一阵窸窣声,似乎是赵四起身要走。
“别……”她说这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这儿,嫂嫂感受一下,药气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哼。那声音在她喉间打了个转,被她死死咬住的后半段仍有一丝逸出了唇缝。这声轻哼和她方才那声“别”不同——方才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气,这一声却是她努力压抑后仍不免泄露的、尾音扬起了许久迟迟不落的那种呻吟。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但任何一个男
都听得出来。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曾在她身上见过相近的表
,只有一次。那是世子出事前几个月,他们在院中假山旁赏鱼,世子趁旁
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她吃了一惊,回
瞪他,脸上绯红一片,嘴里轻哼了一声“讨厌”,表
却是带着娇嗔的笑。
两处“哼”声相隔数月,配在两段截然相反的
景之上,却有着让
心里发凉的相似。
而现在,在屋里那张她曾与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对着另一个男
,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
事,一动不动。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药气刚通过肩井,这会儿正在天宗
盘旋。这儿,对,就是这儿,酸不酸?”赵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却也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那种节奏让
想起屠户在将刀捅进牲畜喉咙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抚式的轻拍。
“酸……你轻些……”
“轻不得。嫂嫂想,世子脑中积的淤血,就像这肩上的硬块一样。要通,就须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愿意为世子忍这一时的痛吗?”
“……嗯。”
这一声“嗯”是心甘
愿的。她在为她的夫君忍痛。这个念
让她放松了最后的防线。
我听见赵四的指节在她肩上按揉,那声音很闷,力道却不小。掌缘与肌肤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甚至那层里衣也已被药气濡得半湿,贴在皮肤上如同无物。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庄挺直地站在堂上发号施令的肩胛,是连下
的手都不曾碰过的肩胛。
赵四的手在她肩颈揉了很久。那过程中,她只说了三次“轻些”,一次比一次更无力。第三次说的时候,那个“轻”字已黏得像是从梦里拖出来的呓语,尾音化在喉咙里,被一声极低的叹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从东墙移到了中天。腊月的夜风刺骨,我的后背却汗湿了一片。
然后我听见赵四说:“嫂嫂,天宗
也松了,只差最后一处。”
“嗯?”
“膻中
。”
短暂的沉默,然后她说:“那是……那是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