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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镜里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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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山门外。发送内容到ltxsbǎ@GMAIL.com?com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初一这天的毒,辰时刚过,石阶上就晒得发白。荣国府的车轿从街排过来,排了半里地,跟车的小厮挤在墙根底下,满满脸的汗。

水溶的车停在侧门。

他是外男,不往前凑。贾珍迎出来,作了个揖,赔着笑把他往钟楼底下的配殿里让,说老太太在山门楼上坐着,眷们都在楼上,王爷在这边歇脚,看戏也看得见,吃茶也清静。

水溶在窗下坐了,端起茶,往外看。

院子当中搭着戏台,还没开锣。楼上的帘子都放下来了,帘子后钗环叮当,一阵笑声飘下来,是凤姐的嗓子,脆脆的,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张道士来请安了。

他八十多了,须发全白,手里托着一只铺了蟒袱子的茶盘,进门就要跪,水溶起身托住了他的胳膊。

“老神仙折我的寿。”

“王爷一回赏脸来小观里拈香,”张道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盘子里是众徒子徒孙的一点玩意,求王爷挑一件压压手。”

盘子里是几样小东西,玉玦、金璜、一柄小如意,还有一只赤金点翠的麒麟。水溶没有碰那只麒麟,拿起那柄小如意,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个就好。”

张道士还要劝,殿门外有咳嗽了一声。

进来一个老道。

他个子瘦高,穿一件半旧的鸦青道袍,袖洗得发白,腰里系着一根黄丝绦。一部长须雪白,垂到胸前,脸上却光光的,一条褶子也没有,看不出到底多大年纪。手里握着一柄拂尘,乌木的柄,磨得油亮。指甲留得很长,指甲缝里净净,泛着一点青。

他也不跪,只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打了个稽首。

“贫道冲虚,见过王爷。”

张道士的笑收了收,侧身让开半步。

“这是小道的师兄,在玄真观修行,平不大出山门。”

“玄真观。”水溶把那柄小如意放回盘子里,“那道帖子背面的印,是道长的?”

冲虚子抬起眼睛来。

殿里的香烟往上飘,飘到半截,忽然歪了歪,往水溶这边斜过来。

“王爷身上沾着花气。”

水溶的手指在茶盏边上停住了。

“观里的花开得好。”他笑了笑,“进山门的时候,石榴开了一墙。”

“石榴是白天开的。”冲虚子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贫道说的,是夜里开的花。”

张道士笑了两声,赶着打岔,说经快开了,请师兄过去拈一炷香。

冲虚子又稽首,转身出去了。他走路没有声音,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连一点灰都没带起来。

水溶低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香灰,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转着圈,聚成一小团。他把茶盏搁下了,搁得很轻,盏底在桌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后背上,中衣已经贴住了。

……

经是从巳时念起的。

殿前跪着一溜穿法衣的道士,木鱼、铙钹一齐响起来。张道士捧着一卷黄纸疏站在供案前,念的是贾府各房的名字和生辰。

贾珍站在殿前廊下,水溶也站在廊下,隔着他三五步。

“……宁国府长房长孙贾蓉之妻秦氏……”

张道士念到这里,停了停,把那一页疏抽出来,回身往殿角递过去。殿角一张小桌后,冲虚子盘腿坐着,接过那一页黄纸,低看。

他看得很慢。

那一页上写着秦氏的生辰八字,水溶站得远,看不清,只看得见冲虚子那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点到底下,停住了,又点回来,从点了一遍。

贾珍凑了过去,脸上带着笑。

“道长看看,我们这个媳,自去年秋天就病着,挪到庄子上静养,这些子才见好。道长给批一批,往后还有什么要防的?”

冲虚子没有抬。

“这位,命格贵得蹊跷。”

贾珍的笑僵了僵。

“贵是好事啊。”

“贵过了,压不住,就要病。”冲虚子把那页黄纸慢慢地折起来,折成一个窄条,夹在两根指中间,“病根不在身上,在命里。命里少一样东西镇着。”

“少什么?”

“少一好材。”

贾珍的脸色变了变,笑了一声。

“道长,还好好的……”

“冲喜。”冲虚子抬起那双淡淡的眼睛,看着贾珍,“珍大爷不懂么?还活着,先把寿材备下,备得越贵重越好,阎王爷见她的后事都齐全了,就不收她了。民间多少家这样做,都灵验。”

贾珍的眼睛亮起来了。

“那倒是。只是好材难得,我前些子也打发去看过几副,都不中意……”

“城里倒有一副好板。”冲虚子把那页折好的黄纸揣进了袖子里,“薛家当铺的库里压着,樯木的,出在潢海铁网山上,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当年原是一位老千岁定下的,后来那位千岁坏了事,就压在那里没要。珍大爷去问一问,薛大爷是自家亲戚,价钱好商量。”

水溶站在廊下,手心里攥出了汗。

义忠亲王。樯木棺板。天香楼。

一副亲王定制的寿材,买去给宁府一个孙媳冲喜,单这一条,就够御史参宁府一个僭越。要是再有翻出来,这个媳的生年,恰好对得上义忠亲王坏事那一年……

殿角那边,冲虚子身后站着的一个小道童,十二三岁,梳着两个髻,这时候低着,从侧门溜了出去。

水溶也转身往外走。

福安跟在他身后,小声问王爷去哪里,他没答,穿过配殿,走到后院的角门边上,站住了。

角门开着一条缝。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围子的小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穿酱色袍子的汉子,方脸,下上有一颗痣。小道童跑到车边,踮起脚,把一个折得窄窄的黄纸条塞进那汉子的手里,转身又跑回来了,从水溶身边擦过去,没有看他。

那汉子把纸条揣进怀里,一抖缰绳,车走了。

水溶眼前,金光展开了。

“冲虚子据八字推出秦氏生年,与宗府旧档相合:义忠亲王坏事那年籍没王府,档内载“婴一,养生堂”。同年,营缮郎秦业自养生堂抱养一。”

“周长史欲诱贾珍购义忠亲王所定樯木棺板,为秦氏冲喜。待物证落宁府,再以旧档发难:宁府私匿逆藩之后,僭用亲王之材。”

“若任其发生:秦氏身世败露,宁府获罪,气运-8。”

“期限:十。”

“奖励:点数一百二十;分视其心意而定。”

“秦可卿 ?????????? 30/100 常·三梦 心结已现。”

他看着那几行金字,看了很久。

戏台上开锣了,一声锣响,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啦啦飞起一片。

“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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