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垫上，转身去柜子里拿碗。

碗柜开合的声音轻轻的，她踮了下脚才够到里面那叠，抱出来两只，一大一小。

背对着的时候，脸才敢松下来。

好吃……嗯。他说好吃。焦的地方也没提。……可恶，脸好热。

米饭掀盖的瞬间，白汽“呼”地腾上来，裹住她的脸，她眯起眼，被烫得往后偏了偏，嘴微微张开吐气。

等汽散了些，她才用饭勺一去一回地松饭，饭粒颗颗分明，热得发亮。

“饭得压实一点。”她盯着碗里的饭，像在解释自己的手法，“松松散散的，吃不饱。”

盛了两碗，她的那碗小一圈。端出来时，她把大的推到面前，自己端着小碗，脚尖勾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去，膝盖并着，碗搁在腿上。

“冻的那个，热了也一般。别指望多好吃。”她夹了一筷子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又睁开，很平常地咽了，“唔。还可以。咸淡……刚好。”

嘴上说得不不愿，筷子却又往蛋那边伸了一下，这次夹得多了点。她低吃饭，白发垂下来，扫在碗沿，她抬手拨到耳后，动作懒懒的。

“慢点吃。”她抬眼看过来，红瞳在灯下不大起波澜，只是嘴角有点按不平，“……还有一锅呢。拉菲做的，都要吃完。”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好像才发现这话说得太像在讨夸奖。于是低下，猛扒了两饭，把脸埋进碗里，耳朵从白发里露出来，红得很明显。

糟糕。说多了。……不过，反正他也听不出来吧。嗯，听不出来。

……

最后一饭咽下去，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得很的“嗒”。

往后靠着椅背，仰起脸，脖子拉出一条软软的弧线，长出一气，白发从肩上滑到背后去。

“吃完了……嗯。都吃完了。”她望着天花板，语气像在总结一件大事，“拉菲也吃完了。很厉害吧。”

说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短促的一声。

碗筷被收拾到水池里，水“哗”地开了一下又关上。

她弯腰去放碗的时候，后腰从裙子里露出一小截，白白的，被夜气沁得有点凉。

……困了。吃饱了更困了。可是刚才明明睡了那么久……真是奇怪。

走廊的壁灯是一盏接一盏的昏黄，光铺在地毯上。

她赤着脚，踩上去没声音，被牵着手，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每一步都在跟困意讨价还价。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节使劲地蹭，蹭得眼皮都红了。

白发蹭在袖子上，软软的扫。

“回去吧。”她抬起脸，红瞳被走廊灯染得暖，眼睛半睁着，“床……拉菲的床，很软的。”

拐进卧室门，她先一步瞧见了那张铺得整齐的床，脚步竟快了半分，随即又慢下来，像是觉得表现得太急不太体面。

走到床边，她站着没动，回看你一眼，然后两只手抬起来，松松地张开——意思很明确。

“……拉菲困得没什么力气了。”她别开脸，声音放得平，耳朵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被子。要有帮忙……掀一下。”

才不是想被抱上去。只是……被子确实有点远。嗯。就是这样。

那两只张开的手刚抬起来没多会儿，就被整个抱起来了。

脚一下子离了地毯，白发晃了晃垂下来，她下意识地哼了一声，手臂慌忙绕上去，搂住颈子，整个被收在怀里，轻得不像话。

“唔——等等，拉菲还没——”话没说完，已经被带着往下沉了几分，她连忙闭了嘴，把脸扭向一边，白发遮住半张，只剩耳尖露在外，红得明显。

床垫“吱”地轻响，两个一同陷进软被里。

被子的一角被带起来，又落回去，盖住了半边的腿。

她被放得很稳，后背先贴上被褥，白发散开在枕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铺上去。

就那么仰躺着，红瞳睁了一会儿，望着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慢慢——很快——阖了起来，像是撑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不管了。

……没被摔。嗯。稳稳的。……可是离得也太近了。呼吸都蹭到脸上了。

她安静了几秒，忽然动了动，侧过脸，把额抵到肩窝里，声音闷闷地漏出来。

“被子……拉菲这边没盖到。”她说着，一只手在被子外面摸索，摸到被沿，自己扯了扯，没扯动，索把那只手塞到两中间，暖着，“就这样吧。懒得动了。”

腰后那条睡裙被躺歪了，露出一小截腰，被夜里的空气沁了一下，她轻轻一缩，整个往怀里挪了半寸。

睡衣外套还搭在腰侧，没去管它。

过膝袜的一只滑到了脚踝底下，露出膝盖，白白的。

“刚刚说……床很软。”她闭着眼，嘴里慢慢念，像是在核对，“嗯。软的。……拉菲没骗。”

……其实有点想要他再抱紧一点。不过说出来的话……总觉得会被他笑。算了。就这样躺着。

她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手臂松松地搭在胸，手指尖偶尔动一下，像还在跟什么较劲。

过了会儿，眼睛睁开一条缝，仰看上来，那眼神懒懒的，没什么力气。

“你……不困吗。”顿了一下，睫毛垂了垂，又抬，“拉菲睡着了以后，你要是偷偷起来，去弄那些文件……明天拉菲就，不理你……才怪。”

那句话落在耳边的当，被子忽然动了动。

她原本松松搭在胸的手伸出来，往身侧摸索，摸到被沿，扯了一小片过来，压在自己腰侧，力道轻得像是不想让察觉。

做完这一小套动作，她才慢吞吞地挪近，白毛擦过枕发出细响，额轻轻抵进肩窝，把脸埋得只剩半张露在外面。

“关灯。”声音闷得很，像隔着被子和发传出来的，“亮着……睡不安稳。”

说完却没有等，自己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膝盖也收上来一点，整个团成一小团暖的。

过膝袜松到膝盖下面，露出的那截小腿凉了一下，很快又被被子和体温捂热。

她的手臂在被子里慢慢绕过去，搭上来，手指攥住一点衣角，不多不少，就那么攥着。

……没走。真的留下来了。……别让他听出来，拉菲现在心很好。

灯灭了以后，屋里只剩下窗缝里那线淡光，依稀还能看出她散在枕上的白发，和侧脸上被夜色描出来的廓。

“晚安。”停顿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补了一句，比刚才那句更轻，像是不想被听见，“……明天，也陪着拉菲。”

她没有等回答，或者说，她本来也没打算讨回答。

话音落下，就往怀里又贴了贴，鼻尖在颈侧蹭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安静下去。

睫毛垂了又垂，呼吸一点一点放长，攥衣角的手先松了松，没彻底松开，只是力道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连睡梦里也要留一个连着的地方。

就这样。晚安。……拉菲睡着了。明天……嗯，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