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刻意的笑容，是睡着以后面部肌放松的状态下嘴角自然呈现的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让心愉快的梦。

王淑芬坐在床的左侧。

没有躺下。

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睡衣，两条腿垂在床沿下面，脚上的棉拖鞋搭在脚面上半挂着，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面。

看着陆建国的睡脸。

小夜灯的暖橙色光在陆建国粗糙的、皱纹重的侧脸上勾出了一层暗影，花白的发贴着枕散开来，鼻息很沉，胸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着。

五十六岁的男。

狱前也是这样睡的。

嘴角挂着那种满足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全世界都在按照他的意思运转着。

王淑芬看了很久。

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结婚照是二十多年前拍的了，照片里的陆建国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发乌黑浓密，笑得很灿烂，一只手揽着穿白色婚纱的年轻王淑芬的腰，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

照片里的年轻也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淑芬把视线从结婚照上面收回来，低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面的两只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了细纹，骨节比年轻时候突出了一些，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婚戒在小夜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老陆。”

很轻的一声。

试探的。

床上的没有反应，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化。

确实睡着了。

王淑芬收回了视线，两只手在膝盖上面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站起来，把拖鞋踩正了，走到了窗边。

窗帘拉着。

没有拉开。

站在窗帘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床边。

把拖鞋脱了，腿收上了床，在被子里面躺了下来。

背对着陆建国。

面朝着墙壁的方向。

小夜灯的暖橙色光照在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圆形光晕。

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睡着。

枕旁边陆建国的呼吸声很近，均匀的、沉的、带着中年男特有的粗重质感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后颈的发际线上面。

后颈的皮肤起了一层皮疙瘩。

不是因为呼吸的温度。

翻了个身。

面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在暗光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又翻了个身。

面朝着陆建国的后背。

他穿着灰色棉睡衣的后背，肩胛骨的廓在棉布下面隐约可见，脊椎两侧的肌结实但不紧绷，是睡眠中完全放松的状态。

五年牢狱生活。

回来以后神好了很多。

气色好了很多。

笑得多了很多。

【......】

王淑芬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挂钟在客厅里响了十一下。

十一点了。

身边的男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鼻音，然后继续睡。

呼吸还是很均匀。

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王淑芬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陆建国的侧脸廓，看了很久。

然后又闭上了。

窗外有风声。

四月的夜风从别墅的外墙上擦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呜的声响。

楼上婴儿房传来了陆知行翻身的窸窣声，通过婴儿监控器的接收端变成了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从床柜上面的接收端扬声器里面轻轻播放出来，然后归于沉寂。

一整夜。

王淑芬的眼睛闭着。

但没有合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