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陈渤大概五六米远的时候才看清楚的。

长相偏冷，不是苏晚宁那种鹅蛋脸小圆脸的甜美路线，是棱角更分明、线条更锋利的那种，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双眼皮很窄，几乎看不出来，但因为眼睛够长、眼裂够大，整个眼型显得又妩媚又凌厉，鼻梁挺直，鼻尖略微上翘，嘴唇薄，上唇的唇峰很尖，下唇微微比上唇厚一点点，涂着看不太出颜色的色唇釉，或者是红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底色。

发是栗色的，长度到锁骨附近，有点卷但不是烫的那种大卷，更像是扎了一天马尾之后刚拆下来的那种弯曲弧度，散在两侧肩膀上，有几缕贴在了脖子的皮肤上。

妆没有完全花，但也不完整了，眼线还在，但眼影晕开了一些，在眼窝的位置形成一圈淡淡的烟熏效果，倒不难看，反而给这张冷硬的脸添了一层颓靡的味道。

这个没有看任何，眼睛是半睁半闭的，瞳孔焦点涣散，看不出在注视什么方向，整个面部表是空白的，不是故意面无表的那种空白，是大脑已经不在发送指令的那种空白。

走到沙发区边缘的时候，右脚终于从高跟鞋里滑了出来，鞋留在了地上，光着的脚踩在了大理石地面上，丝袜脚底板跟光滑的石面之间没有摩擦力，脚底一滑，整个往右边歪了一下。

没有摔倒。

膝盖先碰到了最近的那张沙发的扶手，身体顺着那个扶手的弧度往下坠，半跪半坐地跌进了沙发里，然后像一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侧面倒了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脑袋，最后整个蜷缩在沙发上，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两条腿从沙发边缘伸出来，穿着丝袜的脚悬在半空。

掉落的那只高跟鞋孤零零地留在地上，鞋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一只被遗弃的小船。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钟。

前台的接待甚至没有抬。

阿坤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陈渤的胳膊。

“看到没？”声音极轻，嘴唇几乎贴着陈渤的耳朵。

“就是这种，加班加到崩溃喝多了的。”阿坤的目光在那个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回到手机屏幕上。

“你看她手上那个婚戒，啧。”陈渤没说话。

心跳从正常的七十多跳在十秒之内飙到了一百以上，跟昨晚在蜜罐清吧门廊看到苏晚宁的那一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但这一次大脑的处理速度更快了，没有昨晚那种“这是真的吗”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自动化的评估程序。

鞋：一只掉了，另一只还穿着但脚后跟已经滑出来了，符合。

手：空的，没有手机，符合。

嘴：距离太远，看不清有没有呕吐物的痕迹，需要靠近确认。

同伴：从电梯里独自出来的，到目前为止没有追出来找过。

环境：大堂里除了角落那个睡着的灰西装男和前台低看手机的接待，没有其他。

“我去看看。”陈渤低声说。

“别急。”阿坤按住了陈渤的手腕。“等两分钟，看有没有跟出来。”两分钟。

电梯的门没有再开过。

旋转门也没有进来。

那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去吧。”阿坤松开手。“老子去找小陈。”两个同时站起来，阿坤往前台的方向走，陈渤往沙发区那边走。

走到那张沙发前面的时候，陈渤先站着看了三秒。

近距离的视觉冲击远比五六米外看到的要猛烈得多。

这个侧躺在沙发上，面朝沙发靠背，只能看到后脑勺和后背，栗色的发散在灰色的沙发面料上，有几根贴在了脖子的侧面，露出一小截后颈的皮肤，白皙，光洁，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

白色衬衫从后面看更加皱了，面料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走，在腰的位置被裙腰收住，腰部的弧度收得很，从背部的宽度到腰部的窄度之间的落差几乎是断崖式的，然后从腰部往下部突然炸开来，黑色铅笔裙被两瓣饱满的撑得鼓鼓囊囊的，因为侧躺的姿势，上面那一侧的部高高隆起，裙子的面料在峰的位置绷到了极致，面料下面的内裤廓隐隐约约透了出来，看线条是丁字裤。

陈渤绕到沙发的另一侧，蹲了下来。

现在能看到脸了。

近距离看，这张脸比远处看更有冲击力，丹凤眼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小片影，眉毛修得很细但弧度自然，眉尾微微上挑，跟眼尾的走势呼应，薄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线白色的牙齿，没有呕吐物的痕迹，嘴角净。

呼吸声很浅，很缓，胸的起伏幅度很小，但因为胸部体积太大，即便是很小幅度的起伏，也能看到衬衫面料随着呼吸被周期地撑开又松回去，撑开又松回去，那两颗崩开的扣子之间的缝隙也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黑色蕾丝内衣的花纹在缝隙里若隐若现。

酒气。

很浓的酒气，不是果酒那种甜腻的气味，是白葡萄酒或者长相思的那种清冽的酒味，混合着一种高级香水的味道，香水的前调已经散了，留下的是中后调，温热的、带着木质和琥珀的气息，从这个的脖子和胸的方向散发出来。

陈渤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这个的肩膀。

没有反应。

肩膀被推动了大概两三公分就弹了回来，完全是肌放松状态下的被动位移，没有任何主动的抵抗或者收缩。

又推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

还是没有反应。

陈渤低下，嘴凑到这个的耳边，轻声叫了一声。

“喂。”没有反应。

“能听到吗？”没有反应。

陈渤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这个的中，用力掐了一下。

手指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嘴唇上方那一小块皮肤细腻得几乎没有毛孔的质感，指腹掐下去能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面牙床骨的硬度。

掐了大概两秒钟，陈渤松开手指。

皮肤上留了一个浅红色的掐痕，但这个的面部肌没有任何收缩，眉没有皱，嘴唇没有动，眼皮没有颤。

三重确认，全部通过。

推肩，无反应，叫，无反应，掐中，无反应。

比苏晚宁的醉酒程度还，苏晚宁昨晚被搬运的时候至少还偶尔会哼两声，这个连哼都没有。

陈渤直起身子，回看了一眼。

阿坤正站在前台旁边，侧着身子跟柜台后面一个男的说话，看不清那个男的长相，只看到阿坤的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很自然地从柜台下面递了过去，那个男的接了，低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在电脑上作。

大约一分钟后，阿坤拿着一张房卡走了过来。

“07。”阿坤把房卡递给陈渤，声音极低。

“二十三楼，走正门电梯，我先上去把门打开，你等两分钟再带她进电梯，进去之后搂着她的腰，让她的靠在你肩膀上，看起来就跟扶醉酒的朋友回房间一样。”，“前台那边？”，“搞定了，不会看的。”阿坤转身走向电梯，脚步不快，双手在卫衣兜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住客。

电梯门开了，阿坤走进去，消失了。

陈渤等了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