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的条件到底是啥？”

红梅和翠花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翠花替红梅回答了。

“条件就是你时不时来坐坐。”翠花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

“我们在这守了太久了，没说话，没来买东西，你是第一个活，你来了以后这屋子都暖和了不少。”

停了一下。

“你就当照顾我们生意了。”

王昊看了看翠花的表，又看了看红梅的表。

翠花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底下有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掩饰过的孤独。

红梅的脸上什么表都没有，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不自觉地靠近王昊的方向。

靠近那个“暖和”的方向。

“行。”王昊点了一下。“没问题。”

“成！”翠花一拍掌，虎牙笑容重新灿烂起来。“那你的东西拿好了啊！我给你找个袋子装！”

翠花跑回柜台后面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个帆布袋子，上面印着“渡镇供销合作社”几个字。

把罐和饼一样一样地装进帆布袋里，装的时候嘴没闲着。

“帅哥你住哪？镇上哪条巷子？不对，你不是镇上吧？你音不对。”

“我住义庄。”

翠花装罐的手顿了一下。

“义庄？”

“嗯。”

这次的对视比之前长了一点。

翠花转回来的时候表有些微妙。

“你一个大活住义庄？”

“没办法，那是唯一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

“安全？义庄安全？”翠花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帅哥你知不知道义庄是什么地方？那地方……”

“翠花。”红梅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

翠花的嘴闭上了。

红梅看着王昊，浓眉微微皱了一下。

“你住义庄多久了？”

“从3月16号到现在，十二天。”

“十二天。”红梅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几秒。

“那地方的正殿……你进过没有？”

红梅的眉皱得更紧了。

“那就好。”

翠花嘴了：“姐你别吓家！家帅哥好不容易来个活顾客你一上来就说义庄的事！”

“我没吓他。”红梅说。“提醒。”

“行行行，提醒提醒。”翠花把装好的帆布袋递给王昊。“你的东西，拿好了，回去别走夜路啊，天黑之前到家。”

王昊接过帆布袋。

沉甸甸的，七八个铁皮罐加三包饼，分量不轻。

“对了。”王昊把帆布袋挂在肩上。“你们这供销社，后面还有别的房间吗？”

“库房再后面呢？”

“库房后面？”翠花的表变了。

不是害怕的变，是那种“提到了某个不太想说的事”的微妙闪躲。

“后面……后面有个后门。”翠花的声音低下去了。“但那个后门别开啊。”

“为啥？”

“森森的。”翠花搓了搓手臂，像是起了皮疙瘩。“我们以前进去过一次，差点没出来。”

“进去过？进去以后是什么？”

“是条路，往下走的路，台阶，一直往下，走了好久。”翠花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后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里面墙上全是画的那些……鬼画符，一圈一圈的，臭死了，那种味儿……怎么说呢，像河沟子里翻出来的烂泥。”

“地下通道？”

“管它叫啥，反正里面邪门。”翠花摇了摇。“我俩走了没多远就觉得不对劲，身上那连着的感觉差点断了。”

“什么连着的感觉？”

翠花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说不清楚，扭看红梅。

红梅说了两个字：“共生。”

“对，共生！”翠花点。

“我跟我姐之间有一条……怎么说呢，一条线？一条绳？反正是一种连着的东西，平时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在哪，但进了那个地下通道以后，那个感觉越来越弱，走了大概……一百步？一百来步的时候就快断了。”

“断了会怎样？”

翠花的笑容消失了。

“不知道。”声音变得很轻。“不敢试。”

红梅补了一句：“断了可能就散了。”

“散了？”

“我们是双生鬼。”红梅的语气和说“双卵双生”时一样平静。“两个的魂绞在一起的，散了就真没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

翠花率先打了沉默，语气重新变得活泼，但明显是在刻意调气氛。

“说这些啥！多丧气！”翠花拍了一下柜台。

“帅哥你别想着去那后门后面啊！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你一个大活，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嘛！”

“我没说要去。”

“那就好！”翠花松了气。“你就老老实实来我们这买东西就行了，想吃啥跟我说，我给你翻库房去，对了，你想喝点啥不？我这有茶叶！”

翠花说着就去够柜台上的搪瓷杯。

“别了，那茶叶泡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茶叶才有味道呢！”翠花嘻嘻一笑。“开玩笑的，杯里的是老茶底子了，没法喝，但库房里有没开封的茶叶罐子，你要不要？”

“下次吧，今天先把这些拿回去。”

“行！那你下次来啊！”翠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跟着王昊走到了大厅门。“我们天天在，早八晚五！中午别来，中午我俩歇着。”

“你们还歇？”

“咋不歇？上班还不让歇会儿了？”翠花双手叉腰。“你们现在的年轻是不是不让休息啊？”

王昊被逗笑了。

“得了，我走了。”

“慢走慢走！”翠花在门站着，阳光照不进来但灰色的天光从门漫进来，照在翠花的脸上。

齐耳短发、瓜子脸、虎牙、海魂衫，d罩杯的胸在蓝白条纹下面圆鼓鼓的，军装外套敞着，一手叉腰一手朝王昊挥。

“帅哥你叫啥来着？”

“王昊。”

“王昊！好名字！天的昊！”翠花笑得虎牙都快飞出来了。“王昊你明天再来啊！我们天天上班！”

红梅在她身后，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拿着算盘，另一只手握着铅笔，在那个硬壳本子上继续写着什么。

柜台上的搪瓷杯在灰色的光线下静静地摆着，杯壁上“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笔每一划仍然清晰。

杯子里涸的茶渍像一圈年。

三十年的年。

王昊站在供销社门，肩上背着帆布袋，回又看了一眼大厅内部。

翠花还在朝他挥手，红梅还在低记账。

柜台、货架、算盘、搪瓷杯、发黄的海报、褪色的红漆牌匾。

两个穿着80年代衣服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