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百年。

最先刺死寂的，是一阵尖锐而漫长的耳鸣。

嗡——

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道处振翅，单调的高频长音死死钉在脑仁里，震得太阳一抽一抽地发胀。

紧接着，耳鸣声底下漏进了一点别的声音。

滴、滴、滴。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水。楚渊费力地动了动眼珠，一条极窄的缝隙被勉强撑开，刺目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把整个视野撞得一片雪白。

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大片大片惨白的色块悬在顶上方，边缘模糊地晕染开，中间夹杂着一小块刺眼的冷光闪烁。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涩的眼球摩擦着眼睑，带来一阵火辣辣的酸痛。

身下不是玄冥禁地里万年不化的黑冰，也没有后山静室里温润的暖玉蒲团。

后背陷在一层厚实、燥且带着弹簧支撑感的软垫里，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棉织物，粗糙的布料纹理摩挲着下的皮肤。

鼻腔里充斥着一极为陌生的、刺鼻的苦涩气味。

像是漂白，又像是某种用来擦洗地板的廉价药水，冷冰冰地直往肺管子里钻，呛得喉咙管阵阵发紧。

耳道里的蜂鸣声慢慢水般退去，周围的动静一点点变得真切起来。

窗外隐约传来沉闷的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顶模糊的白色色块在几次缓慢的眨眼后，渐渐收拢了发散的边缘，凝聚成刷着白漆的平整天花板，以及一盏嵌在顶棚里的长方形光灯管。

楚渊迟钝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视线斜斜地扫过身侧。

一根冰凉的金属支架立在床，上挂着一只透明的塑料袋子，无色的体正顺着一根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最后没他搭在白床单上的右手背里。

手背上贴着三条白色的医用胶布，冰凉的体顺着针流进血管，带起一阵清晰的刺痛与凉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这只手骨节分明，皮肤因为长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消瘦，指甲修剪得净净，袖处露出一截蓝白相间的宽大条纹布料。

胸很平，没有那两团沉甸甸、时刻散发着香的软，双腿之间也没有那种湿滑黏腻的异物感，只有久卧病床后的酸麻与沉重。

病床。输管。消毒水。

那些早已被压在记忆最底层、隔了百年修仙岁月都快要忘净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间狭窄、仄、摆着三张铁架床的房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他上辈子猝死前待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