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渗。

台灯还攥在手里。攥得太久了，手指僵了，想松都松不开。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暗得更快。

胃里，开始拧了。

拧得不重，跟有只手伸进去，攥着那一小块地方，攥一攥，松一松，再攥一攥。中午在化工厂就开始了，淋了雨，又让那个混蛋吓了一跳，这会儿那只手攥得越来越勤了。

她把台灯往鞋柜上一放，放的时候手一滑，灯罩磕在鞋柜沿上，“当”的一声，没碎。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让台灯杆子硌出来两道红印子，红得发紫。

她走进卧室，没开灯，摸黑趴到床底下，掀开那块砖，摸出茶叶筒，拧开盖子，拿手指在里扒拉。

摸出来一个小瓶子，她凭手感认得，是胃药，瓶盖是那种往下按着拧的，她按着拧了两回，拧开了，倒出来两片，往嘴里一扔。

没水。

她也不想去倒水，就那么咽。药片卡在嗓子眼里，苦得她直皱眉，她使劲咽了两唾沫，才咽下去。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帮，喘了气。

那张疼子的纸，就在手边上。她没打开，也不用打开，上写的啥，她比谁都清楚。

他看见了。

那个混蛋，全看见了。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等那只手攥得松了点，才爬起来，把东西放回去，把砖盖好，又蹲在那儿，拿手指在砖缝里抹，抹了好几遍，想把那几道印子抹平。

抹不平。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又靠到门上。

客厅的地板砖上，有脚印。

刚才她没顾上看，这会儿天暗了，落地灯没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斜斜地打在地上，打出来一串泥脚印，大的，四十三四码的样子，从卧室门一直走到沙发，从沙发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卧室，来来回回，踩得七八糟。

翻了两遍。

那混蛋说的，翻了两遍。

她拿脚尖蹭了蹭最近的一个，泥是湿的，一蹭就花了，花成了一团黑。

她看着那团黑，又想哭，又想骂。

走了吗？

她刚才听见他下楼，走了半截，脚步声就没了。

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猫眼里，楼道黑乎乎的，变了形，弯弯的，跟个鱼缸一样。楼道里的灯坏了好些天了，管理局的说来修，一直没来。

楼梯拐角那儿，台阶上，有一团黑影。

是个，坐在那儿。

她看了好一会儿，看清楚了，那团黑影的肩膀上，夹克湿了一大片，在那点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底下，泛着点亮。

她的火，“腾”地又蹿上来了，蹿得脸上发烫，烫得都忘了胃里那只手。

他倒赖上了？

翻了她的家，捏着她的短处，让她赶出去了，还不走，就坐在她家门的楼梯上，就那么坐在那儿。

图什么？等她回心转意？等她开门求他？

她一把拧开门锁，拉开门。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子雨腥味儿，还有一子楼道里常年散不掉的煤烟子味儿。

“陈太忠！”

她压着嗓子喊，压得声音发尖。左边对门是管理局的老刘家，右边是计生委的一个副主任，她不敢喊大声。

“你是聋了？我说滚！”

那团黑影站起来了。

站起来，好高的个子，脑袋快顶着上一层的楼梯底了。

他没往上走，就站在拐角那儿，离她家门隔着半截楼梯。

“吴书记。”

“你还不走？你坐这儿什么？！”

“我坐这儿。”陈太忠说，“你屋里要是出点什么事，楼道里，好歹有个知道。”

“我屋里出什么事？”

“完了我就走。”

“完了？什么完了？”

“你屋里灯关了，睡下了，没动静了，我就走。”

“我睡不睡觉，用得着你守着？”吴言气得手直抖，“陈太忠，你搞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你是我手底下的部，你翻了我的家，我没报案，是给你留脸，你倒好，蹬鼻子上脸，在我家门坐着不走了。让看见，我怎么说？说我手下的副科给我站岗？”

“楼道灯坏了，没看得见。”

“没看得见？”她指着对门，“刘处长家，一会儿就下班了，他家那子天天这个点儿出门倒垃圾，你坐在楼梯上，家打着手电下来，一照，照见一个大活，你让我怎么解释？”

陈太忠回看了看对门，又回过来。

“那我坐到二楼去。”

“你坐到哪儿去，都是在这栋楼里！”

“那我坐到楼门里去。”

“你……”

吴言让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就跟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骂他，他认；赶他，他挪；挪来挪去，就是不走。

她在部堆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死缠烂打的，那是要官要钱的，缠得心烦，可好歹知道他图个啥。这个图个啥？房子他说不提了，手机他都出来了，翻出来的东西，他说烂在肚子里。

图个啥？

她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冒出来，又让她狠狠地按回去了。

吴言让他气得想笑。

“出事？”她冷笑一声，“你咒我？”

陈太忠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不知道她是什么病，她心里清楚。他看了，全看了。可他不提，一个字都不提。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隔了一会儿，说：“你昨儿吃饭，一桌子菜，就喝茶。”

吴言愣住了。

“家敬酒，你拿茶挡。”他说，“牛柳掉在桌上，你脸都白了，我当时还以为，是让我那句话给气的。”

他顿了顿。

“不是手滑。”

吴言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出来了。

昨儿那一桌子，项大通、张新华，还有那几个陪酒的，没一个看出来。她一桌子菜不动，家只当她是同志，吃得少，讲究，端着。那块牛柳，她夹起来，胃里正好一阵抽，手上一软，掉了，掉在桌布上，油汪汪的一块。旁边的赶紧拿纸巾给她擦，说吴书记您别动，我来我来，谁也没往别处想。

就这个愣青，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也不说。

当时不说，今儿翻了她的家，看了那些东西，才把两对上了，站在楼梯底下，跟她说一句“不是手滑”。

她觉着脸上发烫，烫得耳朵根子都热了。

“你……”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少在这儿装好！”

“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那你坐这儿什么？显得你多有良心？”

陈太忠让她噎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吴言转身回了屋。

她从厨房的灶台上抓起那个手机，又走回门，抡起胳膊，往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