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的一般都是下下不为例。这个哥们儿懂。］

陈太忠心里有底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他先汇报了一通党校的学习心得。什么“理论联系实际”，什么“基层是改革的前沿阵地”，什么“要把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一套一套的，全是从党校笔记本上搬下来的，说得那叫一个顺溜。

说到兴上，他还举了个例子，就是纺织厂那帮工。他说他这阵子跑了幻梦城，跑了仙客来，一个一个地安排，安排了十二个，全记在本子上，哪天，哪家，什么，一个月多少钱。

“吴书记，我这个体会就是，”他一拍大腿，“基层工作，光喊号不行，得一个一个地落实。落实一个，就少一个往歌厅门站的。”

这一句倒是他自己的话，不是党校笔记本上的。

吴言手里那支钢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

她听说过纺织厂那档子事。外传得七八糟的，有说他收保护费的，有说他跟那帮不清不楚的，还有给他起了个外号，难听得很。她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也没替他分辩，只当是官场上常见的那些闲话。

［这……倒是真了点事。］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瞄她，看她什么反应。

吴言坐在那儿听着，手里转着那支钢笔，

可他又绕回到“理论联系实际”上去了，她再往下听，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不是来谢我的。他是来卖弄理论水平的。］

她心里一下子成了一团麻。

［我都二十九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一样？］

“小陈，香港马上要回归了，区政法委最近手比较紧张，你临时来矛排办帮帮忙，怎么样？”

“矛排办？行啊。”

陈太忠知道这个矛排办，全称是综合治理监察科，管的是指导、组织和监察，算不上一个独立的部门，科长副科长都是别的领导兼着，平时就是开开会、下下文件，赶上非常时期，才忙一阵。

“那好，我给岑广图打个电话，让他安排一下。”

吴言说着，就拿起了手边的电话，“前一阵矛排办就扩编了，非常时期嘛，那时候你在党校进修，就没安排你。”

她手指已经搭在拨号盘上了。

“不用打电话了吧？”陈太忠一下子急了，伸手一拦。

［喂喂，房子的事儿我还一个字没提呢！你把岑书记叫来，我还怎么张嘴？］

他脸上赶紧堆出笑来。

“回我主动找岑书记去好了。您这么打个电话过去，岑书记会不会……对我有什么看法？”

吴言的手停在拨号盘上，慢慢地把话筒放了回去。

［他这么在乎……跟我单独待一会儿？］

［这也做得太过了吧？］

她抬起，想找点碴子，好好点醒点醒他，让他别往那条道上想。可一抬，正对上他那双眼睛，坦坦的，净净的，一点歪心思都看不出来。

那点找碴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

［算了，他还年轻。只要我不给他机会，也就是了。］

可是一想到他要是死了心，灰溜溜地走了，她心里，又有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空落落。

她扭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六点了。

“哦，时间不早了，”她笑着冲他点点，“这样吧……”

她这话还没说完，陈太忠就抢着上了嘴。

“哈，看来吴书记今天不忙啊！晚上一起去吃饭吧？上回有点怠慢了，这回咱们去海上明月，您一定得接受我的谢意。您要是不去，那就是官僚作风，不跟群众打成一片！”

吴言让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可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甜。

“唉，你这个家伙，嘴真溜。”她说，“我跟你说啊，今天……嗯，今天我跟男朋友有约会，不能跟你聊太久的。”

［介绍上礼拜才提了一嘴，面都没见过。］

她自己心里清楚。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这跟你男朋友有啥关系？我就想要套房子啊。］

他这一愣，愣在了脸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吴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紧。

［我……是不是伤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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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明月在东风路上，三层的小楼，门挂着两串红灯笼，让雨淋得湿漉漉的，红光照在门的台阶上，一汪一汪的。

吴言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停在门，下车的时候撑了把伞，伞是天蓝色的。陈太忠骑着自行车到的，比她晚了五分钟，

裤腿上溅了一溜泥点子。

迎宾小姐把两个领到二楼，翻着本子看了看。

“小包间还剩三个，两位？”

吴言没吭声，斜着眼睛瞟了陈太忠一眼。

［小包间，两个，关上门……］

她心里一阵忐忑。

“要不，来个大包间算了？”她说，气随随便便的，“包间大一点，嗯……空气会好点，你说呢？”

陈太忠哪儿想得到这一层，侧过去问迎宾小姐：“怎么样？有大包间么？”

“大包间只剩一个超大的了，能摆两桌，”迎宾小姐有点为难，“不过一会儿可能还有客来，得拼一下，两位介意吗？”

两个都不在乎。拼就拼呗。

陈太忠拿起菜单，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铁板牛柳，蚝油生菜，再来一个西湖牛羹。点完了，把菜单递给吴言，吴言摆摆手：“你点就行。”

刚点完菜，屏风那边就来了。

呼啦啦进来七八个，嗓门都大，一进门就嚷嚷着脱外套，挂雨伞，拉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得吱吱响。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个不高，一身名牌，手腕子上戴着块金表，一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屏风这边的陈太忠，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哈，太忠，还真巧啊！我还说没包间了，拼一间，居然就遇到你了？”

是吕强。

陈太忠站起来，笑着跟他握手：“吕老板，好久不见了，你那水泥厂买卖怎么样？东临水那儿，没啥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托你的福。”

两个不咸不淡地扯了两句。吕强见他没有介绍旁边那位士的意思，心里就有点犯嘀咕，眉毛一挑：

“太忠，这位是？”

陈太忠看了吴言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就笑嘻嘻地开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顶上司，吴言吴书记。吴书记，这是凡尔登水泥厂的老板，吕强。”

吕强一下子就愣住了。

吴言这个名字，他是听说过的。凤凰官场第一美，横山区的区委书记，年纪轻轻，手腕硬，脸更冷，多少想往跟前凑，凑不上去。

他脸上那点愣，一晃就没了，赶紧伸出手来：

“哈，吴书记，久仰久仰！看来，小陈是有了个好领导，你也有了个能的部下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吴言也只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