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拿起那瓶凤凰大曲往自个儿的杯子里倒满了。

“来！”他举起了杯子，“各位，散伙了，往后，常来常往！”

那一杯下去了。

他那心好得跟刚洗过澡似的。

他挨个儿跟这一桌的碰杯，碰完了又拎着杯子、拎着那瓶凤凰大曲往别的桌子上蹿。

“刘局，这两个月，多亏您照应！”

“老孙，往后到我们开发区来，我请！”

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那酒一杯一杯地往下灌，他那脸一点都不红，那手一点都不抖，那些被他敬了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拍着他的肩膀，“小陈，好酒量！”

敬到第四张桌子。

那桌子上坐着李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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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生早就看见了。

那小子拎着个酒瓶子一桌一桌地转，转到哪儿哪儿就一片吆喝。眼看着就要转到这一桌来了。

李勇生坐在那儿，那心里跟揣了一窝耗子似的，又恨，又痒。

他早就想好了。

那小子要是拍他的肩膀，他就当没觉出来，坐着，不动；那小子要是叫他“李处”，他就先当没听见，扭着跟旁边的说话，等那小子叫第二遍，叫第三遍，他再慢慢地转过脸来，“哦？你是……哪个单位的来着？”

然后再刺他两句。

酒桌上的话谁也当不得真，他就是刺得再狠，那小子也只能受着。

［今儿，不给你点难堪，我李勇生这气，咽不下去。］

他扭过去跟右手边的安道忠没话找话：“老安，你们平那个开发区，今年，引进来几家？”

“啊？几家……三四家吧……”

“三四家？不少了，不少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那眼角的余光瞟着。

那小子过来了。

那小子在他左手边那位刘副局长跟前站住了，举起了杯子：“刘局，来，我敬您。”

刘副局长站起来碰了，喝了。

李勇生把腰挺得直直的，那脸冲着安道忠，那耳朵竖着，等着。

［来吧。］

那小子喝完了刘副局长那一杯，转过身来。

从他李勇生的身后，绕了过去。

一点都没停。

直接站在了安道忠的跟前，举起了杯子。

“安大哥，来，小陈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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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愣。

他喝了不少了，那脑袋有点沉，那眼睛有点花。可他在这官场上也扑腾了七八年了，那酒意再往上涌，有些个东西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那小陈敬了左边，敬了右边，单单漏过了当间儿那个李勇生。

李勇生那张胖脸一下子僵住了，那半张着的嘴还冲着他，那一句“不少了”还卡在嘴边上。

［这俩，不对付。］

安道忠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杯，喝不喝？］

喝了，就是当着李勇生的面给这小陈捧场。李勇生是市建委的副处长，往后他们平区招商引资、盖个厂房、批个地，少不了要跟建委打道。为了一杯酒跟家结个疙瘩，犯不上。

不喝，这小陈是端着杯子敬上门来的，年纪轻轻的，就是个街道办的副主任，听说上有打过招呼。谁知道家后站着谁？

［哪，都得罪不起。］

他那脑袋转得飞快。

他一下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身子一歪往那桌子上一撑，那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一响。

“哈……哈哈……”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那眼睛眯着，眯得跟没看见旁边坐着似的，伸出手里的杯子往那小陈的杯子上当地一碰。

一仰脖，了。

“还是……还是你们年轻，厉害啊……”

他拍了拍那小陈的胳膊，那舌大着。

“不行了，不行了……老哥我，得去，洗手间……吐吐……”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椅子往后一拨，晃晃悠悠地扶着那一张一张的椅子背，往那食堂的门走了出去。

走到那门他扶着那门框回了一下。

李勇生坐在那桌子跟前，那张胖脸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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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看着安道忠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他没琢磨这一杯，安道忠喝得有多难。

［一个班，三十多个男同学，一个一个地单挑？算了。做嘛，适可而止。］

杨倩倩凑过来小声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啥故意的？”

“哦，”他夹了一筷子红烧，“没看见。”

杨倩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睛一弯，笑了出来，那笑捂着嘴，咯咯的，“没看见……那么大个，你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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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散伙饭一直喝到了下午快三点。

那食堂里的走了一多半，那一张一张的圆桌上杯盘狼藉，那白桌布上一块一块的油渍、酒渍、花生米壳子。

陈太忠这一桌还剩下七八个，一个个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谁也不想走。

他看着这几个那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说，”他一拍桌子，“咱们，唱歌去？”

“唱歌？去哪儿唱？”张慧玲第一个蹦了起来，“我跟你说，我唱得可不比杨倩倩差！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谁怕谁啊？”杨倩倩一扬下。

“走走走！”

“去哪儿？”

“幻梦城！”

旁边桌子上几个还没走的，一听也凑了过来，

“唱歌？带我们一个！”

一呼啦，十几个出了党校的大门，拦了三辆面的，浩浩地杀奔幻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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