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扇半开着的门，又低看了看手里那个档案袋。档案袋上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陈太忠，男，汉族，高中，一九九六年九月参加工作。就这么几个字。他把那个档案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里薄薄的，就两三页纸。

他把那个档案袋放回了那一摞里，又抽了出来，单独搁在桌子的最上。想了想，他又拿了一个新的回形针，把那张纸条别得更牢了一点。

--------------------

吴言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电话，她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了起来。

十一点半。再过半个钟尧东书记就该去吃饭了。

她拨了那个号码。

“喂，章书记，我，吴言。”

“小吴啊，”电话那章尧东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沙，“什么事儿？”

“两件事儿，跟您汇报一下。”

她把那张写着几行字的便笺纸往跟前拉了拉。

“一件，开发区街道办那边，分房子的事儿，田承萍的指标，我让核了，确实，不合规定。我想，按规定办。”

“按规定办嘛，”章尧东说，“这还用问我？”

“是。”

“第二件呢？”

吴言顿了一下。“上礼拜，周末，我在一个饭馆里，碰见了……蒙家那个丫。”

电话那静了一下。

“蒙晓艳？”

“嗯。她跟小陈，很熟。”

“……多熟？”

“小陈的朋友，是一个中学老师，跟蒙晓艳，是好朋友。蒙晓艳，当着我的面，跟小陈，吵了两句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那种，熟才吵的嘴。”

“小吴啊，”章尧东慢慢地说，“你知道，党校那个名额，除了我那张条子，还有谁，递了条子？”

吴言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不知道。”

“段卫华。”

吴言没吭声。

“组织部老韩，刚才，拿着两张条子，跑到部长那儿去了，”章尧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笑意，“部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这个陈太忠，到底，是什么来。”

“那您……”

“我说，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章尧东吸了一烟吐了出去，那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听得见。

“小吴，这个，你接着，看着。”

“是。”

“别捧，也别压。他想事儿，你就让他。他要捅了篓子……”章尧东停了一下，“你先告诉我。”

“……是。”

电话挂了。

吴言把那个听筒放回座机上，手在那上搁了一会儿才拿开。她看着桌上那张便笺纸，她用钢笔写了三行字：田。蒙。陈。

她拿起钢笔，在那个“陈”字底下又画了一道横线。

［段市长，也递了条子。那天，他说，“谢谢吴书记”。他知不知道，这个名额，不光是我一个，争的？］

--------------------

海上明月，三楼，307。

包间不小，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桌上一个玻璃转盘擦得锃亮，可那锃亮上还是浮着一层油光，拿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春江花月夜》工笔画，一圆月，一江春水，几只小船。

杨倩倩一进门就站在那幅画跟前看。

“这月亮，画得真圆。”

“海上明月嘛，”陈太忠拉开一把椅子，“不圆，对不起这个名儿。”

他还没坐稳，兜里的手机嘀嘀嘀响了。掏出来一看，号码是古昕的。

“喂？”

“太忠书记啊！”

电话那古昕那个大嗓门一下子炸了出来，震得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了一寸。

“听说，你要去党校进修了？”

“嗯……”

“这种事儿，我，还是从新刚嘴里，听说的！”古昕那个嗓门悲愤得跟唱戏似的，“新刚！啊？我古昕，跟你，是什么？你要进步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从新刚嘴里，听说？你是不拿我当兄弟了吧？”

“呃……”

陈太忠被他这么一嚎，自个儿都觉得有点理亏了。

［新刚这张嘴……一个上午，都没过完。］

“老古，那啥……”

“你现在在哪儿？”

“……海上明月。”

“几号包间？”

“老古，你要来，就你一个来，最多，叫上老李，明白不？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明白！明白！几号？”

“307。”

“等着！”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

“来俩，派出所的。”

杨倩倩眨眨眼睛。

“你朋友？”

“……算是，小弟吧。”

十分钟不到，包间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古昕打冲了进来，那身警服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一件灰色的毛衣，胖脸上红扑扑的，一脑门子的汗，像是一路跑上来的。李副所长跟在他后，个子比他矮半，一个酒糟鼻子红得发亮，跟一颗熟透了的莓似的。

“太忠！”古昕一进门就嚷开了，“今天这单，我买！你要跟我抢，我跟你急啊！”

他嚷完了，一扭，这才看见了坐在桌边上的杨倩倩，那一嗓子一下子卡在了半截。

“……呃，这位是？”

“我同学，杨倩倩。”陈太忠笑嘻嘻地站起来介绍，“老古，你可别小看她。她是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那能量……那可是，大着呢。”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视了一眼。

机关事务管理局。说白了就是市委市政府的后勤，管房子，管车子，管食堂，管办公用品。两个派出所的所长跟这个局八竿子打不着。可陈书记说了，能量大，那就是能量大。花花轿子抬嘛。

“哈哈，小杨！”古昕一下子满脸堆笑，伸出两只手来，“这下，咱可算是认识了！看在太忠的面子上，往后，多给点方便啊！”

杨倩倩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跟他握了握手。“古所长好。”

“呵呵，我说嘛，怪不得，陈书记，这么大的喜事儿，都没心思，通知我们哥俩呢……”

他拖了一个长音。

“敢……是有了新，忘了旧啊。”

李副所长说完这句话，自个儿先嘿嘿地笑了，笑得那个酒糟鼻子一耸一耸的。

他心里有数。

［孤男寡，中午儿，跑到海上明月，开个包间。同学？同学，至于这么着？］

［陈书记有个朋友，这事儿我是知道的，一个当老师的，还是仙客来那个蔡老板的外甥儿。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可这年，那又怎么了？别说是朋友，家里有老婆的，出了门，谁还不打点野食儿？书记年轻，年轻嘛。］

他这么想着，又往那个姑娘的脸上瞟了一眼。

那姑娘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