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华没理会，翻了一页。

“下一件。”

他抬起来，眼睛从桌子两边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根据组织决定，”他说，“陈太忠同志负责的，民事调解、帮教、普法宣传等工作，暂时，停止。”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斜对面，赵璞那张脸上那几颗疙瘩一跳。他嘴角往上一扯，扯了一半又赶紧压了回去，低下去翻他的笔记本。

可那一扯，陈太忠看见了。

［幸灾乐祸？你先别急着乐。］

张新华叹了一气，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屋里好几个都扭去看他。

“做出这个决定，我们，很遗憾。”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扣，“因为，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太忠同志，要去市委党校，脱产进修。咱们街道办，又少了一员将啊。”

“唉，”

他这一声“唉”拉得长长的。

会议室里炸了锅。

“党校？”

“进修？”

“他来了才多久？半年？”

“半年都不到！”

“火箭部啊这是……”

“我听说，区里，市里，都有……”

嗡嗡嗡，嗡嗡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陈书记……党校……进修？”

“嗯。”

“那……那……”杨新刚说不下去了，那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有意见！”

赵璞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刮得牙酸。

“为什么，是他去进修？”

他扬着下，脸上那几颗疙瘩涨得发紫。“咱们街道办，比他资历老的，多了去了！大学毕业的，也有！党龄长的，也有！他一个高中生，才来半年，凭什么？”

他扭过冲着两边的。“大家说，是不是？”

会议室里嗡嗡声一下子停了。二十来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吭声。有低喝茶，有掏烟，有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管户籍的老孙坐在赵璞旁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挪开了半尺远。

“这是区里的决定，”张新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冷的，“你有意见，可以，向区里反映。”

赵璞张着嘴站了一会儿，坐下了。椅子腿又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

张新华不再看他，扭过来看着陈太忠。

“太忠，”他说，“你这摊子工作，你看，谁接手合适？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问，会议室里又静了，静得跟刚才又不一样。刚才那一静是没想接赵璞的茬，这一静是所有都听明白了。一个去党校俩月，岗位上的事儿按说主任书记随手一点就完了，哪还用得着在例会上当着全体问他本的意思？

有几个心眼儿活的扭过去看潘珂旻。潘主任坐在张书记旁边笑眯眯的，那副黑框眼镜后一双眼睛慈眉善目地看着陈太忠，一点要话的意思都没有。那几个又把扭了回来，心里都有数了。

陈太忠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新刚。杨新刚还张着嘴，假牙一闪一闪。

“我看，新刚就不错。”他说，“新刚是司法助理员，，踏实，肯。我来街道办这半年，调解、帮教、普法，哪一件，新刚都跟着跑了。跟派出所打道，跟居委会打道，他都熟。”

杨新刚一下子坐直了，坐得腰板挺得跟一根电线杆子似的。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新华扭看了一眼潘珂旻。潘珂旻笑眯眯的，没表。

“嗯，”张新华点点，“就这么定了。新刚同志，暂时，接手太忠同志的工作。”

杨新刚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总算挤出来一句。“我……我一定……好！”

那个“好”字从他的假牙缝儿里漏了风，听着像“号”。有憋不住，扑哧一声。

张新华又翻了一页笔记本。“下一个议题。老潘，你说。”

潘珂旻清了清嗓子。“咳咳。”他扶了扶眼镜，四下里看了一圈。“区里，环卫局，所属环卫所的职能，下放了。下放到咱们街道办了。”

他又咳了两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刚才那种静跟这会儿的静比起来都不叫静。这会儿连掏烟的都把烟又塞回了兜里。

环卫。扫大街的，掏厕所的，拉垃圾的，种树的，浇花的。又脏，又累，出了事一挨骂就是一大片。谁沾上，谁倒霉。

二十来号，二十来双眼睛，没一双敢往上看。全都低着盯着桌上那块绿绒布，盯着那上的烟窟窿，像是那窟窿里有金子。

张新华慢悠悠地开了。

“我提个建议。”他说，“赵璞同志，就不错。”

斜对面，赵璞猛地抬起了。

“赵璞同志，在组宣委员的岗位上，得不错嘛，”张新华说，“组宣委员的工作，也不是很多，正好，兼了这个。年轻，就应该，勇挑重担。”

他扭过看着潘珂旻。“老潘，你说是不是？”

“很好，哈哈，”潘珂旻轻轻一笑，冲张新华点了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很看好赵璞同志啊。”

他张了张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呵呵……”

那一声“呵呵”，比哭还难听。

“谢谢书记，谢谢主任，我……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太忠低着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他没笑。他忍住了。

［环卫。这锅，飞得又准又快。］

［老张，老潘，联合超市那回，他给你们俩丢的，记到今天了。］

散了会，他回了那间办公室。那间屋子是他跟杨新刚拼着用的，两张桌子对着放，一个铁皮柜，一个脸盆架子，墙上，一张开发区的地图，图钉掉了一个，地图的一角耷拉了下来。

杨新刚颠颠地跟在他后进了屋，把门一关。

“陈书记！”

“嗯。”

“陈书记，那个……谢谢您！”

“谢啥？”

“谢……谢您，推荐我……”

杨新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行了，”陈太忠拉开抽屉往外掏东西，“你把这几样，记下来。”

他一样一样地代。城中村那两户宅基地的纠纷，调了三回还没调下来，下礼拜再去一趟，带上居委会的老马，那两户都怕老马。那个帮教对象叫小三子，十七岁，上个月放出来的，在他舅的自行车铺里修车，每礼拜三去铺子里看一眼，别让他又跟那帮混到一块儿。普法宣传，下个月市里要搞一个“法律进社区”，横幅和小册子，区司法局发，你去领回来，跟古所长那边商量着，在派出所门摆个摊儿。

“古所长那边，”杨新刚掏出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我去，他……他能理我？”

“你就说，我让你去的。”

“哎！”

杨新刚记了满满两页，正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