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搁在他手边上，杯底一层茶叶泡得软塌塌，一根一根竖着，像一小片泡在水里的秧苗。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01bz*.c*c

陈太忠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抬起来，冲着吴言笑了一下。

“呵呵，前程。”他说。

“吴书记，我已经得罪了邝天林，还说什么前程？”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气半真半假，像是在诉苦，又像是逗着玩。“家这会儿，八成，正琢磨着，怎么把我，除之而后快吧？”

［这一笑，她当我是强撑着呢。］

她点了点，也冲他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

她把自己面前那个杯子端起来，又搁下。

“这一回，放过了邝舒城，邝天林，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在凤凰市，尧东书记和段市长，都是知。谁想动你，也得先过他们俩那一关。”

她顿了一下。

“再说了，邝天林，年纪也到了。快退了。阿庆嫂说得好，一走，茶就凉。到那时候，你还怕什么？”

说到“一走茶就凉”，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浅。

［还会说样板戏？这书记板着脸的时候跟庙里的泥胎似的，这么一笑，倒有点气了。］

邝天林？他心里压根没把这当回事。省委秘书长在凡里算大官，搁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想听的是另一句。

［说重点啊，吴书记。］

“谢谢吴书记关心，”他说，“我也没想着，马上就进省城，那不现实。只要在凤凰市，没挡着我进步，那我就念佛了。”

［念佛？佛祖那点修为也就那么回事。我念他个啥？］

吴言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压根没听出他这话里的弯弯绕。

“你放心，”她说，“大话，我不敢说。可你现在，是横山区的。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陈太忠眨了两下眼睛。

“……那，横山区，管饭不？”

吴言一愣，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听懂了，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接这个话茬，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了，太忠。过一阵，市委党校，有几个进修的名额。组织上，已经定了。”

她看着他。“算你一个。”

陈太忠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他心里那一直憋着的气，一下子松了。

［市委党校。进修。］

他进这官场半年多了，这里的门道多少也摸着一点。一个副科都还没批下来的，进市委党校，跟一帮副处、正科坐一个教室，明眼一看就知道，这个有看好。

［没白忙。］

“党校进修？”他坐直了身子，“那，谢谢吴书记了。”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说得一本正经。

“以后，我还会，不屈不挠地，同那些丑恶现象，做斗争。”

吴言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还要斗？你一出手，邝舒城差点就下来了。再斗，你打算斗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这两件事，”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别跟别说。”

话一出，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这向来懒得管下属，尤其年轻男下属，平常在她跟前连话都说不囫囵，她连个好脸色都懒得给。这两句叮嘱偏偏就从她嘴里出来了。她想起章书记的话，尧东书记说，这个值得关注。

她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玻璃杯，又抬起来。

“这个党校的名额，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争取到的。”

对面那个年轻点了点。“那，谢谢吴书记了。”

“好了，”她说，“时候不早了。别早下班了。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吧。”

“要不，”对面那个年轻张嘴就说，“一块儿，出去吃点饭？”

吴言一愣。

他这话说得顺溜，像是在街道办、在派出所跟那帮混惯了，一到饭点儿就这么张嘴一喊。可喊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嘴还张着，眼珠子往她脸上转了一下，又飞快转开。

“不过……”他赶紧说，“不过，吴书记，您，肯定很忙吧？要不，改天，改天……”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像心里有鬼。

吴言坐在那儿看着他。刚才那一嗓子出来，她心里是有点不痛快的。一个没结婚的区委书记，下了班跟年轻男下属单独出去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他这么一补救，补得那么笨，那么慌，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那点不痛快噗的一下就没了。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抿住。

［比我小了快一吧……他，不至于。我这是想什么呢。］

她脸上有点热，站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正好，”她说，“今天，我不忙。”

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她看着他：“去哪儿吃？”

那个年轻坐在椅子上张着嘴看她，像是被一颗石子砸中了脑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

“呃……仙客来。开发区东，西夹巷里。新开的。菜，做得，实在。”

“那就走吧。”吴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我开车。你给我指路。”

吴言那辆车是黑色的桑塔纳，擦得锃亮。她开车开得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左一右，十点十分，像驾校里教出来的。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

“前，路，往右。”

“嗯。”

“嗯。”

一路上她就说了这么两个“嗯”字。车里一新皮子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肥皂味。他抽了抽鼻子。

［连香水都不擦。这活得跟个尼姑似的。］

西夹巷今天热闹得邪乎。礼拜五，仙客来门那块空地上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有两辆面包车、一辆吉普，横七竖八。吴言把车在巷子倒了两把，才挤进一个空当里，熄了火，往那个亮着灯的门脸看了一眼。

“新开的饭店就这么热闹，”她说，“看来味道差不了。”

门两盏红灯笼一边一个，照得那块“仙客来”的招牌红彤彤的。一进门，一热气夹着油烟味、酒味、葱花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吆五喝六的，一片嗡嗡声。

蔡德福正站在柜台后扯着嗓子冲后厨喊“三号桌的鱼，快点儿”，一抬看见了他，那张胖脸一下子笑开了花。

“太忠！”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到一半，看见了陈太忠身后的那个。

那个子高，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发挽在脑后，脸上一点都没擦，可那张脸搁在这一屋子油光满面的里，亮得扎眼。

蔡德福愣了一下。

陈太忠一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蔡总，有包间没有？我跟领导，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