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来的门帘子，是一块厚厚的军绿色棉门帘，门帘上，钉着一溜铜扣子，掀开的时候，那一溜铜扣子，叮叮当当地响。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ｃōｍ

陈太忠掀开门帘，进去了。

一子热气，扑了他一脸。

热气里，有炖的香，有炸花生米的油香，有一子老陈醋的酸，还有煤球炉子那子淡淡的、呛鼻子的硫磺味儿。

大厅里，十来张圆桌，铺着红桌布，坐了一大半。靠窗户那张，四个穿着蓝工装的汉子，围着一锅羊蝎子，喝着散白，吆五喝六的；靠墙那张，一对小年轻，挨着，分一盘锅包；最里那张，一个老，独自一个，就着一碟子拍黄瓜，一小盅一小盅地，抿着。

柜台后，蔡德福正低着，拨拉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的。

门帘子一响，他抬起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哟！太忠！”

他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绕得太急，肚子在柜台角上，磕了一下，他也顾不上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迎了上来。

“你这个家伙，还知道良心发现，来我这儿转转啊？”

蔡德福攥住了他的手，摇了好几下，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两条缝。

陈太忠被他攥着手，摇着，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有一阵子，没来了。）

（上回来，还是……）

他想不起来上回是啥时候了。

开张那天，任娇拽着他来的，那天，蔡德福攥着他的胳膊，从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嘴里一个劲儿地，好好好。后来，为了这个店，他还跟一个不长眼的，当着一屋子，撂过一回狠话。

撂完了狠话，他就再没来过。

“呵呵，蔡老板，这不是，一直在忙么？”

他把手抽了回来，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对了，任娇，最近来过没有？”

“阿娇啊？”

蔡德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摇了摇。

“学校开学了，她忙，很少来了。上礼拜天，来过一趟，吃了一碗面，坐了不到半个钟，就回去改作业了。”

他说着，眼睛，往柜台那边，瞟了一眼。

柜台上，搁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要不，我帮你，给她打个传呼？”

“不用，不用。”

陈太忠摆摆手，随就说了。

可“传呼”那两个字，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了那台bp机。

灰色的，掌大的一小块，揣在她那件米色短大衣的兜里，老没电。上回，他给她换电池，抠开后盖，那两节旧电池，都锈了，锈出了一圈白毛。

她找他，得跑到传达室去，借老钱的电话。

他找她，得给她打传呼，等她跑下楼去，再借老钱的电话，回过来。

（我这，太小气了。）

（她一个当老师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该给她，买个手机？）

这个念，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这是……替别着想了？）

七百年。

他在仙界，混了七百年，从来都是别替他着想，替他心，替他擦。他陈太忠，啥时候，替别想过这种事儿？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蔡德福看着他，也愣了。

“太忠？咋了？”

“没事儿，”陈太忠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没事儿。”

门帘子，又响了。

叮叮当当的。

一个圆圆的胖脑袋，从门帘子底下，钻了进来。

“哈！这地方，是新开的？我还没来过呢！”

是古昕。

他穿着一件便装，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扣子，扣得紧紧的，绷在他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像是随时要崩开。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可那张圆脸，那双眯缝眼，那一嘴的大嗓门，压不住。

陈太忠一把，把他拽了过来。

“来，老古，认识一下。”

他拍了拍蔡德福的肩膀。

“这是，蔡老板，这家店的老板，我……我……”

他张着嘴，卡住了。

那两个字，就在嘴边上，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蔡德福看着他。

古昕也看着他。

他咬了一下牙。

“我朋友的舅舅。”

说出来了。

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子，热了一下。

（说出来了。）

（七百年，一回，给分了个名分。）

他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一块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落了地。

他又想了想。

（说出来了，就算数。）

（说话算话。）

蔡德福的脸，一下子，亮了。

亮得那张胖脸上，像是点了一盏灯。

可他那张亮堂堂的脸，没冲着陈太忠，冲着古昕去了。

“哎哟！这位，这位……”

“古昕，开发区派出所的。”

“古所长！”

蔡德福一下子，把腰弯了下去，弯得那个圆肚子，都快贴到古昕的大衣扣子上了，两只手，攥着古昕的手，攥得死死的，上上下下地摇。

“古所长，久仰，久仰！您是咱们这一片的父母官啊！早就想去拜访您，一直没找着机会！今天，您能赏光，来我这个小店，那是我这个小店，三生有幸！”

古昕被他摇着手，嘿嘿地笑着，眼睛，往陈太忠这边，瞟了一眼。

陈太忠站在边上，看着蔡德福那副样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至于吗？）

（这马上，就是我小弟了。你冲他，点哈腰的，跟见了亲爹似的。）

（我刚说完，你是我朋友的舅舅……）

他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那两个，才一块儿扭过来，看着他。他打断了他们。

“蔡老板，有清静点的包间没？我跟老古，有点事儿，要谈。”

“有，有，有！”

蔡德福松开了古昕的手，转过身来，冲着后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小芳！二号包间！把炉子烧旺点！”

他领着两个，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来，冲着后厨，又喊了一嗓子。

“红烧肘子！清蒸鲤鱼！炸丸子！拍个黄瓜！再拿两瓶好酒，柜台底下那箱，五粮！”

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服务员，从后厨里跑了出来，应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蔡德福领着他们，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角里，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的铁皮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