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老花镜，把那个黑皮的小本子，从到尾，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吴言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摘下了老花镜，拿手指，捏了捏鼻梁。

“小吴啊，我为啥，让那个陈太忠先走，你明白吧？”

“我大概明白，”吴言说，“他在场的话……”

“他在场的话，会多出变数，”章尧东点点，“这个，我看不透。没必要，让他掺和进来。”

他拿手指，在那个小本子上，点了点。

“我就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跟岑广图，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把东西出来了。他就不怕，咱们把这些东西，给毁了？”

吴言没吭声。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不出来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慢慢地说，“这个，总给我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可是……”

她想起了那两个字。

目前。

起码，目前。

“好了，不说他了，”章尧东摆摆手，又把那个小本子，拿了起来，掂了掂，“邝舒城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还细。哪年哪月，谁，多少，一笔一笔的。”

他苦笑了一声。

“小吴啊，你这可算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来！”

“我……我已经把消息，封锁了，”吴言低声说，“知道这件事的，就岑广图，我，还有……那个陈太忠。”

章尧东没说话。

他拿着那个小本子，转过身，看着窗户外。

窗户外，是凤凰市的市中心，一片灰扑扑的楼顶子，楼顶上，竖着一根一根的电视天线，像一片秃了的树林子。再远一点，能看见护城河，河上那座老石桥，桥上，一溜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

“看来，”他说，“得跟段卫华，通个气了。”

吴言的脸，一下子，有点发青。

“段卫华？”

“这颗雷，太大了，”章尧东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可不想，一个扛。”

吴言抿着嘴，没吭声。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

段卫华。

段卫华的弟弟，段卫民。

去年，她刚到团市委那会儿，段卫民，来找过她几回。一回，送花；第二回，请吃饭；第三回，喝多了，在饭店的包间里，拿手，往她的肩膀上搭。

她把一杯茶，泼在了他的脸上。

从那以后，段卫民见了她，就绕着走；她见了段卫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章尧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一气。

“好了，小吴，我不会，把你扯进来的，”他说，“你放心。”

吴言低着，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儿，”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搁进了抽屉里，咔哒一声，上了锁，“你回去，该啥啥。那个陈太忠……”

他顿了一下。

“是。”

吴言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出去了。

走到楼梯，她停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章书记，怕是不知道，这个，到横山才几个月，惹了多少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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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下了楼。

五楼到四楼，那一溜暗红色的地毯，到了四楼，就没了，换成了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咯噔，咯噔，响得整条楼道，都有回音。

四楼的楼梯，岑广图的秘书小孙，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一抬，看见了他，一下子站住了，往边上一让，整个贴在了墙上。

“陈书记，您……您慢走。”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

［陈书记。］

［早上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管我叫“那个开发区的”。］

他顺着楼梯，接着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一楼的大厅里，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拿笔，写着这个礼拜的会议安排，星期一，区委常委会；星期二，计划生育工作推进会；星期三，春季植树动员大会。黑板底下，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一个看门的老，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茶叶末子泡的茶。

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接着吸溜。

陈太忠走过他跟前，鼻子里，闻着了那子茶叶末子的味儿，涩涩的，苦苦的。

他忽然想起了岑广图办公室里，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

又想起了吴言办公室里，那张桌子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那个书记，听他说“按程序来”的时候，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

就拧了那么一下，又松开了。

她问他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那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一眨不眨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让她盯着，心里，一点也不慌。

东西是真的。账本是真的。存折是真的。那三页代，那个红手印，也是真的。

真东西，不怕盯。

［她打电话那会儿，那只手，攥着话筒，攥得紧紧的。］

［她也是怕的。］

［怕，也打了。当着我的面打的。］

他想到这儿，心里，对那个书记，多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不多，就一点点。

跟她长得啥样，没关系。

［能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打出去，这个，是想办事儿的。］

门轴，吱呀一声。

一子外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马路上的尘土味儿。

他出了区政府的大门。

大门，两个站岗的武警，背着枪，站得笔直，眼珠子跟着他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大太阳，照得门那块“中共凤凰市横山区委员会”的大白牌子，亮得晃眼。

他站在台阶底下，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蓝得发脆。

他把两只手，在夹克的兜里，往前走。

走到马路牙子上，他停住了。

刚才在吴言的办公室里，那个书记，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

听见了电话那，那个男，停了足有好几秒钟的呼吸。

他也听见了那句“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

［嫌我碍事。］

他撇了一下嘴。

［碍事就碍事。东西上去了，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把它捂住？没那么容易。］

［邝舒城那小子，昨天晚上，还睡在锦绣花园十一楼，睡得跟死猪似的。］

［今天早上起来，他还不知道，他家那几袋子东北珍珠米，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