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珂旻把那份合同，又从到尾，看了一遍。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地址WWw.01BZ.cc

一共四页，复写纸打的，蓝乎乎的字，一行一行的。甲方，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服务公司；乙方，石红旗。标的，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房屋及附属设施。租期，五年。

最后一页的最底下，一左一右，两个红戳子，还有两个签名。

左边那个签名，是服务公司章经理的，写得龙飞凤舞。右边那个，是十七的，三个字，石红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旗”字，写得太大，出了格子，像一面真的旗子，在了格子外。

潘珂旻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办公室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枯了一半，他也没心思去浇。

三天。

从礼拜天下午，十七溜进他这间办公室，笑嘻嘻地跟他说，凯旋门那帮，会搬，到今天礼拜三下午，章经理把这份合同送过来，前前后后，三天。

可他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从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谈凯旋门那块地，到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前前后后，不到一个礼拜。

他把那份合同，搁在了桌上，拿一只茶缸子，压住了。

他的手，有点。

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天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自己清楚。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二十出，愣青一个，派他去碰一碰郝家那块硬骨，碰得动，是街道办的功劳；碰不动，崩了牙，是他自己年轻，不懂事。

他没想到，那块骨，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听说，郝老大是撞死的，疲劳驾驶；郝老二是让认错了，挨了一顿打；郝老三，是在自己的场子里，让四个小混混给收拾的。

一桩一桩，都有证，都有说法，都跟陈太忠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在开发区，了快十年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他端起那只茶缸子，喝了一，茶早凉了，凉得发苦。

［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想起礼拜六下午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跟陈太忠说，换件衣服。说完了，他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好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街道办主任，管一个副主任穿什么衣服？

可他那天，就是觉得，得说。

桌上那部电话，忽然自己响了。

潘珂旻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缸子碰翻。

他抓起听筒。

“潘主任吗？我，小章。”

是服务公司的章经理。

“合同，您收着了吧？”

“收着了。”

“那个……潘主任，”章经理在那，压着嗓子，吞吞吐吐的，“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个石红旗，他背后……到底是谁啊？”

潘珂旻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章经理说，“郝家那三兄弟，跟咱们服务公司打了五六年的道，我太知道那几位是什么了。他们欠的那些租金，我去要过多少回，回回让家撵出来。可这回……这才几天？”

“小章。”

“哎。”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

“钱，能收回来了没有？”

“能……能了。石红旗说，下礼拜，就把一年的租金，打到账上。”

“那不就结了？”潘珂旻说，“别的，少打听。”

那，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章经理才讪讪地，嗯了一声。

“明白，明白。潘主任，那我挂了。”

电话挂了。

潘珂旻把听筒搁回去，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别的，少打听。］

［这话，我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把茶缸子搁下，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张书记的号码。

拨到一半，他又挂了。

［算了。］

［合同签了，钱能收回来了，这是好事。］

［好事，就别往里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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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跟前，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身后，乌泱泱的，站着七八十号小年轻。都是他这几天，从开发区、从横山区、从东市街那几条胡同里，一个一个叫过来的。有的拎着铁锤，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扛着一把大板斧，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珠子亮得发光，跟要去过年似的。

马路对面，停着两辆警车。

古所长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点着了，烟一亮一亮的。他身边，站着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谁也不说话。

古所长冲十七，点了点。

十七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砸。”

他一挥手。

七八十号，嗷的一声，冲了进去。

旋转门先遭了殃。一把大铁锤抡上去，那一扇金灿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渣子在太阳底下，闪得满地都是亮光。

大堂里那盏大水晶吊灯，被三根竹竿子捅着，晃了几晃，咣当一声，掉了下来，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砸在大理石地上，碎得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

吧台后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瓶一瓶地，被撬棍扫下来，碎了一地，酒淌出来，满屋子，一子冲鼻子的酒味儿。

舞池顶上那一圈彩灯，舞台两边那两个一多高的大音箱，dj台上那一排推子、旋钮，墙上那一排灯箱，“凯旋门”三个红字的，“欢迎光临”四个绿字的……

一样一样地，砸。

十七站在大堂当中间，看着。

他心疼。

那两个大音箱，进的，一个就得好几万。那一排推子，听说是从香港弄过来的。那盏大水晶吊灯，就是拆下来，拉到旧货市场上，也能卖个三五千。

他算过了，这一屋子的东西，要是不砸，一样一样拆下来，卖了，少说也能弄回来三五万。

可他不能卖。

他打的旗号，是帮街道办清场。清场，就是清场。他要是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了，那就成了抢。

［大哥说过，不许欺负老百姓。］

［郝家剩下的这些，算不算老百姓？］

他扭过，往大堂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缩着七八个。

彭胖子，几个服务员，还有两个看场子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他们缩在那个角落里，挤成一团，谁也不吭声，一个个，脸白得跟墙皮似的，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碎。

没有一个，碰他们一根指。

十七代过的。东西随便砸，，一个都不许碰。谁碰了，谁自己滚蛋，往后，别想在开发区混。

彭胖子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