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秘书站在杜省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一片蓝色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个拎着两大兜东西、一步一步下台阶的年轻。

于秘书跟着杜省长六七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可这一回，他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这超市里，四五百号，一个都不敢动。

偏偏就这一个，自己结了账，自己走了。

他扭过，看了一眼黄老。

黄老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玻璃幕墙跟前，也在看。

老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有了一点笑。

“这个娃娃，”他扭过，冲着身边的杜毅，说了一句，“是真买东西的。”

杜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也笑了。

“是啊，装顾客，也得有个顾客的样子。”

他说着，冲身后那位市委书记，微微地，点了一下。

那位市委书记愣了一下，赶紧扭过去，冲着身后一个年轻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

五分钟以后，一道信，从市委办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嘴里，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了。

大家如果有事，可以结账离开。

离开时，注意保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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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刚走到那辆摩托车跟前，身后，有追上来了。

“陈书记！陈书记！”

是赵璞。

“陈书记，你这是……你这是抢风！”

他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领导没发话，你就自己走了？无组织，无纪律！你等着，回……”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那一兜红糖、小米、挂面，往赵璞怀里一塞。

“帮我拎着。”

赵璞一下子被那一兜东西，坠得往前一栽，两只手忙不迭地去抱，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小杨！”陈太忠冲着停车场那喊，“走了！”

杨新刚从停车场那，一溜小跑地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赵璞，嘴角抽着，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从赵璞怀里，把那兜东西接了过去。

赵璞站在原地，两只手空着，脚底下，躺着那包大白兔。

“赵委员，”他扭过，冲赵璞说，“那包糖，记得结账。”

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了赵璞一脸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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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到家，把那两兜东西搁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娘就从厨房里探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愣住了。

“这……这都是啥？”

“给您二老买的。”

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看见桌上那两瓶西凤，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板起脸来。

“花钱。”

可他把那两瓶西凤，拿起来，一瓶一瓶地看了又看，搁回桌上，又拿起来，搁进了柜子顶上。

他娘拿着那双枣红色的棉拖鞋，翻来覆去地瞧，没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这孩子……”

她把脚上那双补了一层布的旧拖鞋脱了，换上了新的。

站在那儿，低着，看着自己的脚。

“暖和，”她说，“真暖和。”

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听小杨说，”是张书记，一开，嗓门就劈了，“你把段市长的外甥，一脚踹进沟里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呢，”陈太忠走到阳台上，把阳台门带上，“敢拉着警笛冲车队，我这是替段市长着想。”

电话那，一下子没声了。

没声了好半天。

“你……你这个年轻啊……”

张书记在那长长地叹了一气，叹得电话里都起了一阵风。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压得低低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超市那一段，得漂亮。”

陈太忠一愣。

“下午准时上班，”张书记的嗓门又恢复了，打起了官腔，“别迟到。”

电话挂了。

［这个老张。］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又响了。

“大哥！”是十七，嗓门敞亮得很，“跟您报个喜！我刚从潘主任办公室出来，跟他说了，凯旋门那帮，这两天就搬！”

“他怎么说？”

“他？”十七在那嘿嘿地笑，“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攥了半天，愣是没翻一页。大哥，您没看见他那个脸，跟见了鬼似的！”

“少说两句，把合同签了。”

“哎，哎！”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转身进屋，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

她学校传达室的。

他接起来。

那，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

“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静了一下。

“我有话，问你。”

电话挂了。

他攥着那部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阳台外，三月的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晒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枝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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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一级一级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

她听了半年了，隔着一层楼，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来是他。

她没去开门。

她坐在书桌跟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支红钢笔，攥得笔杆子都热了。

隔壁，晓艳又在放邓丽君了。

那台录音机，是晓艳她哥从广州捎回来的，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嗡嗡地带着杂音。磁带是翻录的，翻了不知道多少回，邓丽君的嗓子，被翻得发闷，发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是从一井的井底下，飘上来的。

“……你问我你有多，我你有几分……”

门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一下，两下。

是他。

她攥着那支红钢笔，没动。

门外，静了一会儿。

又是三下。笃，笃笃。

她把钢笔搁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楼道里那盏灯泡，昏昏黄黄的，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额上那一绺被风吹了的发。

“给你的。”

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她低看了一眼。

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印着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