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往四边绿出去，绿得跟泼出去的一盆水似的。

羊倌儿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神仙。］

［俺遇上神仙了。］

他想起了他活着的时候，在炕上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讲山里住着山神爷，谁家要是遭了难，心诚，山神爷就会下来，化成一个穷后生，帮你一把，帮完了，扭就走，你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听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问他，山神爷长啥样？

他说，长得跟咱一样。

［长得跟咱一样……］

他抬起，往公园东门那边看。

东门，空的，一个都没有。

他把鞭子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慢慢地，站起身。

他冲着东门那个方向，又磕了一个。

磕完了，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甩了一个响鞭。

“走喽——回家喽——”

四十七只羊，咩咩地叫着，跟在他后，一只挨着一只，慢悠悠地，出了公园的大门。

［回去，跟俺那子说。］

［跟俺儿子说。］

［等他娶了媳，生了娃，也跟俺孙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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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门三楼最里那间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烟雾腾腾的，呛得睁不开眼。那张大圆桌上，铺着一块绿绒布，绿绒布上，散着一堆扑克牌，一堆钞票，红的绿的，一沓一沓，七八糟。烟灰缸里，烟堆得冒了尖，一碰就往下掉灰。

郝建中摘下眼镜，拿手指，使劲揉了揉眼眶子。

眼眶子又酸又涩，像是有往里撒了一把沙子。

他五十出了，打了一辈子拼，从街收烂，收到开起了这么大一个场子，什么苦都吃过，可熬夜这个事儿，越来越熬不动了。

“几点了？”

“八点五十，”坐在他对面的老二郝建国，叼着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表，“老大，再来两把？我今儿个手气背，输了三千多，得往回捞捞。”

“捞个，”郝建中把眼镜戴回去，“你那手气，捞一宿也捞不回来。”

“那也得捞。”

“你捞吧，我回去睡觉。”

郝建中站起身，腰一直，脊梁骨嘎嘎地响了两声。

老二抬起来，看着他：“去哪儿睡？回家？”

“回家你嫂子又得唠叨，唠叨老三的事，唠叨十七的事，唠叨个没完。”郝建中从椅子背上，拽下他那件黑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去英皇花园。”

老二咧开嘴，笑里带着一贼劲儿。

“英皇花园？那个小娘们儿，不是让你给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房子还是我的，”郝建中白了他一眼，“我睡我自己的房子，碍着你啥事了？”

“不碍，不碍。”老二把手里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那我也不捞了，我去一院，看看老三。顺道在他屋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去吧，带两个。”

“带啥？大白天的，在医院里，谁敢动我？”

“带上，”郝建中说，“十七那个小崽子，现在疯了，谁知道他背后那个，还能出啥事来。”

老二不吭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两个，谁也没提老三那两条胳膊。

郝建中心里，想着的，就是那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时候，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着，连一块皮都没有。

“老大，”老二忽然开，“你说……十七背后，到底是谁？”

郝建中站在门，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

“管他是谁，”他说，“凤凰市就这么大，他还能翻了天？我下午睡醒了，就去找，把这个事，往上捅一捅。分局那边，市局那边，咱们这些年，也不是白喂的。”

他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里那盏灯，亮得刺眼。

走到楼梯的时候，他觉得后脖子上，凉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发丝，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皮上。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

什么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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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皇花园的大门，朝着平安大道。

平安大道是去年新修的，八车道，宽得像个飞机场，路中间一溜绿化带，绿化带里栽着一排小松树，都才一来高。礼拜六的早上，路上没几辆车，空空的。

老孙坐在大门边上那间小岗亭里，就着一个大茶缸子，啃一个烧饼。

他六十二了，从化肥厂退下来以后，托找了这份看门的活儿。英皇花园是凤凰市一个封闭式的小区，十几栋小洋楼，红顶白墙，住的都是有钱，开饭馆的，搞运输的，倒腾钢材的，还有几个他不敢问是啥的。大门是电动的，一扇铁栅栏，底下装着子，按一下按钮，它就自己哗啦哗啦地往边上滑。大门两边，是两根门柱，水泥砌的，外贴着白瓷砖，一米多粗，顶上一边蹲着一个石狮子。

九点四十，远远地，一辆白色的捷达，从平安大道那开过来了。

开得飞快。

老孙认得这辆车。车主姓郝，住在最里那栋，十八号。那不常来，一个月来个三五回，来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听说，是开迪厅的，在东市街那边，有个挺大的场子。

老孙把烧饼搁下，伸手去按开门的按钮。

那辆捷达开到大门跟前，猛地一打方向，车一甩，冲着大门拐过来了。

拐得又急又猛，胎在水泥地上，吱的一声尖叫。

开这种车的，都这么拐。老孙看惯了。

可这一回，那辆车拐过来以后，没减速。

它反倒更快了。

老孙听见那辆车的发动机，一下子吼起来了，吼得跟一被踩了尾的牛似的。

车直直地，冲着那扇才滑开一半的铁栅栏门，冲过来了。

老孙嘴里那烧饼，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就在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那辆车的车，忽然又一偏。

像是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车一偏，偏开了那扇铁门，直直地，冲着左边那根门柱撞了过去。

咚——！

那一声，闷得像是打了一个闷雷。

老孙坐在岗亭里，岗亭的玻璃窗户，嗡的一声，震得直颤。

那根一米多粗、贴着白瓷砖的门柱，被那辆捷达，拦腰撞上了。白瓷砖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门柱晃了一晃，顶上那个石狮子，先滚了下来，砸在捷达的车顶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那根门柱，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边歪过去，轰隆一声，倒了。

一大片灰土，腾起来，腾得老高，把那辆车，把那根倒了的门柱，全罩住了。

老孙坐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