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又推开了。

一个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黑地里划了一道红红的弧线，落在楼底下的空地上。

噼里啪啦——

一挂小鞭炮，炸了足有半分钟，炸得整栋楼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过年好！”老刘在窗户里喊了一嗓子，“喊吧，喊吧，你接着喊！”

窗户又关上了。

然后，他又翻开书，对着织星，张开了嘴。

这回，他压低了一点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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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任娇是初六回来的，回来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她就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接了，算你听话。”

然后就挂了。

她回来的这九天，学校还没开学，可教务处叫她回来备课，排课表，一天一天地忙。他也忙，街道办初八上班，政法委书记的任命初十就下来了，他每天对着一桌子文件，看得两眼发直。

两个见了三回面。三回，都在她宿舍里。

可三回，晓艳都在。

晓艳也是初六回来的，回来就赖在任娇屋里不走，说她自己那屋暖气坏了，冻得睡不着。一个霸着任娇半张床，嗑瓜子嗑了一地的皮。

“晓艳，”任娇咬着牙，“你那屋暖气，到底啥时候修好？”

“不知道啊，”晓艳嗑着瓜子，眼睛在任娇和陈太忠中间转来转去，转得意味长，“修暖气的师傅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

元宵节。

是陈太忠找街道办的去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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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下午，任娇在宿舍里，把晓艳的被子卷了。

卷成一个大卷儿，拿绳子捆上，扛到隔壁晓艳那屋，往床上一扔。

晓艳跟在她后，嘴里嗑着瓜子，倚着门框，看着她忙活。

“哟，赶啦？”

“修得可真快，”晓艳吐出一片瓜子皮，“昨天还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呢，今天一早，街道办就派来了，俩师傅，扛着管钳子，了一上午。我问他们，谁让来的，家说，是陈主任代的。”

任娇背对着她，没吭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瓜子皮。

“陈主任，”晓艳拖长了声音，“办事可真上心。”

“你……你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晓艳走过来，转到她跟前，歪着，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阿娇，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看啥？”

“看你的脸。”

晓艳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蛋上戳了一下。

“我跟你说，你这些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的，发光。”

“骗鬼呢！”晓艳哼了一声，“友谊我也抹，抹二十年了，也没抹成你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吃啥好东西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想起了那几个晚上。

“我……我没吃啥……”

“没吃啥？”晓艳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还有，你这些天走路，都哼歌。你知道你哼的啥不？《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我做梦都是小芳！”

任娇抓起床上一个枕，照着晓艳就砸过去了。

晓艳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跑了，跑到门，又扒着门框回过来。

“滚！”

晓艳咯咯地笑着跑了，楼道里一路都是她的笑声，笑到了楼梯拐角，还在笑。

任娇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里，脸烫得能烙饼。

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

真的亮。

亮得像是从里透出光来。

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的，软的，热的。

［他留下的。］

［他那个身上，有些东西，我说不清，可我知道，是他留下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抿着嘴，笑了。

她拉开了柜子底下那个抽屉。

那一套银网，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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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护城河边上的灯会，挤。

一条街，两边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大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的黄的绿的，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气球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孩子骑在大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小烟花，滋滋地冒着火星子。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

她今天围的是那条红围巾。枣红色那条，她还给他了，他今天围着。

两个，一一条红围巾，挤在堆里。

“猜灯谜！猜灯谜！”

前有一个摊子，挂着一排灯笼，灯笼底下吊着一张一张的红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一个老坐在摊子后，跟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奖品，牙膏、肥皂、塑料脸盆。

任娇拽着他挤过去了。

她仰着，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条。

“‘一咬掉牛尾’，打一字……告！”

“对喽！”老递过来一管牙膏。

“‘半个月亮’，打一字……胖！”

“对喽！”又是一块肥皂。

她连着猜对了五个，猜得老直咂嘴，猜得旁边看热闹的直叫好。她怀里抱着一堆牙膏肥皂，回过来，冲着他扬了扬下，得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该你了。”

“我不会。”

“我出一个，你猜，”她眼珠一转，“‘有借无还’，打一字。”

他想了半天。

她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

“谜底，”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是‘你’。”

旁边看热闹的愣了一下，一下子全笑了。

老在摊子后胡子一翘一翘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这个好！这个谜，我得记下来！”

陈太忠站在那儿，被她戳着胸，脸一下子红了。

［有借无还。］

［她说的是那个戒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转过身去，抱着那一堆牙膏肥皂，挤进了堆里。

红围巾的穗子，在缝里一甩一甩的。

再往前走，更挤了。

一盏走马灯挂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顶上，灯里的纸纸马，一圈一圈地飞转，影子投在灯罩上，一会儿是关公骑着赤兔马，一会儿是嫦娥抱着玉兔。

摊子跟前也吊着一排灯谜，比刚才那个摊子的难。

一张红纸条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底下围了一圈，谁也猜不出来，有猜“度”，摊主摇；有猜“底”，摊主还是摇。

任娇也站住了，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