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强是腊月二十四一早到的。最新{发布地址}www.ltxsdz.xyz}>lt\xsdz.com.com

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轿车，开的是厂里一辆帆布篷的北京吉普，车后座上搁着一个造革的旅行包，鼓鼓囊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下车的时候，亲手把那个包拎下来，拎得胳膊往下一坠，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太忠，你的锦旗和感谢信，我可都送到了，”他把旅行包往条桌上一墩，桌子腿嘎吱一声，“这回，钱也送到了。”

陈太忠拉开拉链。

二十沓，一百块一张的，捆着白纸条，码得方方正正，一油墨味从包里冒出来，冲得他直眨眼。

“二十万，”吕强说，“一米一百二，一点八公里，二十一万五。提前十天完工，奖两万五。一共二十四万。前李凡丁支走一万，你支走六千，剩二十二万四。”

他拿手指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算，活像个账房先生。

“我留两万四做质保金。修路嘛，开春化冻了，要是哪儿裂了、塌了，得有钱修补。剩下这二十万，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陈太忠看着那二十沓钱，看了一会儿。

［开春化冻？我那路，化冻一百回也裂不了。］

“行。”

“那我……”吕强搓了搓手，“我就在边上看着？”

“你看吧。”

陈太忠把旅行包的拉链一拉，拎起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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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那块最高的大石底下，黑压压站满了。

全村三百来户，能来的都来了。男们揣着手，们抱着孩子，老拄着拐棍，半大小子们骑在墙上、蹲在树杈上，一张张脸冻得通红，眼睛都盯着陈太忠手里那个造革的旅行包。

年关了。

谁家都等着这笔钱过年。

陈太忠站上那块大石，把旅行包往脚边一放，清了清嗓子。

底下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缝的呜呜声，能听见谁家的孩子在吸鼻涕。

底下嗡地一下。

“谁欠了你们的钱，你们找谁要去，”他接着说，“这二十万，是咱们村老少爷们儿拿命挣来的。谁也别拿以前的白条子来跟我说事儿！”

嗡嗡声更大了。

堆后，有几个扯着嗓子嚷起来。

“陈村长，李村长在的时候，村里欠俺家粮食钱……”

“俺家那三百块，白条子上盖着村委会的章呢！”

那几个还想嚷，可前的纷纷扭过来瞪他们，瞪得他们一个个缩了脖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凡间也一样。］

“第二条，”陈太忠举起一个本子，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攒下的工分本，硬皮的，边角都磨毛了，“按工分发。谁了多少天，了什么活，本子上都记着。得多的拿得多，得少的拿得少。没的，不拿。”

他翻开本子，开始念。

“刘家老大，六十二个工，壮劳力，一个工十一块五，七百一十三！”

刘家老大在堆里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七……七百？”

“七百一十三！上来领钱！”

刘家老大攥着那一沓钱，手指直哆嗦，嘴唇也打颤，半天才扭过去，冲着堆喊了一嗓子。

“俺……俺家今年能杀猪了！”

底下轰地一声，全炸了。

“二狗子他爹，五十八个工，六百六十七！”

“王老三，六十个工……”

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上来领。领到钱的，有的攥在手里，有的揣进怀里，有的当场就数，一张一张地过手，嘴里念念有词。

“常桂芬，娘儿俩，做饭的工另算……三百二十六。”

堆里，一个瘦瘦的站在最边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没动。

“常婶子，上来领钱。”

她这才挪过来，低着，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红红的，冻得裂了子，裂里渗着血丝。

陈太忠把那一沓钱放在她手里。

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低着，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脚底下很快，回到堆边上，站住了，背对着这边。

她身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她低下，把那沓钱塞进了那个小身影的怀里，又拿手按了按。

陈太忠看了一眼，接着往下念。

二十万，按工分发完，剩了一万三千出。

底下的眼睛，又一齐盯上来了。

“剩下这些，”陈太忠拍了拍旅行包，“修路占了村里的地，按户，平分！”

又是一阵欢呼。

老支书从旁边挤过来，拽了拽他的棉袄袖子，压着嗓子。

“太忠啊，你得给村里留点啊！万一凡丁回来呢？他那事儿还没定，要是回来了，一看账上一分没有……”

“吕老板那儿，还有两万四呢，”陈太忠斜了他一眼，“质保金，开春就能拿回来。给村里留两万四，还不够？”

老支书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陈太忠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去，冲着底下喊。

“对了！还有一条！前些子，给村里食堂送过货的，这回按户分的钱，就没你们的份了！”

底下一下子静了。

“你们送货，挣过钱了，”他说，“再分一回，就是两吃，对别不公平！”

堆里，有几个的脸一下子拉长了。

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汉子，噌地站起来，瞪着眼睛，往石上看。他后又站起来两个，三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陈太忠。

那是修路几天，他上门买菜、家不卖的那几户。后来卖了，卖的是陈了三年的老玉米，还非要现钱。

陈太忠也瞪回去。

他瞪的本事，比他们强多了。

“看啥？”他抬手一指，“现在，我是村长，我说了算！你们再瞪我，也是白瞪！是你们先不给我面子的！”

那三双眼睛对着他瞪了一会儿，一双一双地挪开了。

底下没替他们说话。

二十万到手，谁也不想为了别家那四五十块钱，跟这个能一个多月修出一条路来的村长过不去。

［一言堂。］

陈太忠站在大石上，叉着腰，风灌进他的棉袄领子，凉飕飕的，可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热气。

［一言堂的滋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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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站在堆外，靠着一棵老槐树，看了全程。

他看着那三双眼睛瞪上去，又一双一双地挪开。

［物啊。］

吕强把手揣在大衣兜里，攥着兜里那个信封，攥得信封角都皱了。

［对自己宽，对敌狠。旧账一笔勾销，新账一笔不差。二十万，眼睛都不眨，一转手全撒了出去。］

［钱在他手里，一分都不留。往后谁想拿经济问题找他的麻烦，连个缝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