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咬着牙，“挑拨，这是挑拨！他们就是想让你毁路，让你跟我翻脸！你要是真把路毁了，有在后笑掉大牙！”

“谁？”

“还能有谁？”吕强一拍大腿，故意把嗓门扯得老大，扯得门的老支书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定是白杰那个小矮子的！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白杰？”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刚才光顾着生吕强的气，脑子里只转着自己跟吕强这一条线，转得死死的。这会儿吕强一提白杰，他脑子里一下子拐了个弯。

［白杰。三台机器。封条。］

［秦系。］

［还有那个吊着胳膊的。］

他慢慢地把铁镐从肩膀上放下来，杵在墙根底下。

“好了，这事我去办！”吕强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大衣兜里，揣得死死的，“我给乡里送锦旗，给区里、市里写感谢信！我就把这路怎么修的，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写你陈太忠在里起了多大作用！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说得唾沫星子飞，说完了，也不等陈太忠答话，扭就往外走。

［锦旗？感谢信？］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

吕强走得飞快，大衣下摆在门帘上一甩，一溜烟出了院子，冲着车喊：“走走走，回城！先去乡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陈太忠站在屋里，看着那一桌子蓝墨水，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一拍脑门。

“老吕！”

他三步两步追出院子。

“老吕，你等等！钱呢？”

院子外，只剩下一子汽油味，和新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

那辆黑轿车，已经拐过了村那道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院门，冷风灌进他敞着的棉袄领子，冻得他一哆嗦。

老支书吧嗒着烟袋，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往村看。

“走了，”老支书说。

“走了。”

“钱也没留。”

“……没留。”

“太忠啊，”他说，“你这村长当得，啥都好，就是要钱这事儿，嘴慢了半拍。”

到了下午，村委会门围了一圈。

“毁路”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半天工夫，传遍了全村。刘家老大扛着铁锹来了，二狗子他爹扛着撬棍来了，王老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也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半大小子，二狗子打，手里还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

“陈村长，扒哪段？”刘家老大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说扒哪段，俺们就扒哪段！”

“不扒了。”

“不扒了？”

“误会，”他挠了挠后脑勺，“文件是别发的，跟吕老板没关系。”

刘家老大松了一气，又有点不甘心，拿铁锹在地上戳了两下。

“那……那发文件的那个呢？要不要扒他家？”

院子里一下子哄笑起来。

二狗子却没笑。他挤到最前，仰着脸看陈太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咬得发白。

“陈村长，”他说，“那路是山神爷修的。”

“嗯。”

“山神爷修的路，不能扒。谁扒，山神爷就生气了，就再也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鼻涕也下来了，拿攥着擀面杖的那只袖子一抹，满脸都是。

“俺给山神爷看了七天门……”

陈太忠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抹得花猫似的脸。

［七天门。拿后脑勺看的。］

“不扒，”他说，“谁也不扒。山神爷修的路，好好地留着，留着给你们走，留着给你们长大了走出去。”

二狗子吸着鼻涕，看了他半天，信了。

他攥着擀面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那一圈大，扯着嗓子喊。

“听见没！不许扒！谁扒俺跟谁拼命！”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王老太笑得拐棍直抖，笑够了，从兜里摸出两个蛋，颤颤巍巍地塞到陈太忠手里。

蛋是温的，揣在老太太怀里捂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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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红山区白凤乡乡政府门，挂上了一面锦旗。

红绒布的，金线绣的字，两米来长，挂在大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着树。

“支援企业建设 系一方百姓”。

落款是凡尔登水泥厂。

张乡长站在门，背着手，看着那面锦旗，看了一上午。

同一天，区政府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感谢信，三页纸，用的是凡尔登水泥厂的信笺，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信里说，东临水村代理村长陈太忠同志，在年关将至、天寒地冻、施工条件极其恶劣的况下，带领全村群众，以十五天时间完成了原计划三十天的筑路任务，尤其是面对部分路段因故封闭的不利局面，主动作为，因地制宜，另辟新线，确保了道路按期贯通……

一模一样的三页纸，一模一样的钢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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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把那封感谢信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烟灰缸已经满了。

烟是段市长抽的。上午开了一个会，开了三个钟，会议室里的烟灰缸一个一个都端到了她的办公桌上，等着她叫倒。

她把那封信又翻回第一页。

红山区。东临水村。陈太忠。

［陈太忠。］

去年夏天，市里公务员考试，评卷会上，宣教部的段卫民副部长难得开，为一个高中生考生说了两句公道话。那个考生的名字，就叫陈太忠。后来分配，那个考生被分去了红山区最穷的一个山沟沟里当副村长。

她把那封信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办公厅秘书处的号。

“小周，我刘敏。区里那个白杰，你帮我问问，他前阵子是不是在东临水那边丢了几台机器……对……还有，电力局赵局长家的公子，最近是不是在区里走动……嗯，悄悄地问。”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又拨了一个。

一个钟以后，她面前的稿纸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线上写着：赵茂斌——白杰——红山分局——封条——区政府公函。

另一条线上写着：吕强——段卫华——感谢信。

两条线，在中间叉的那个地方，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陈太忠。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封感谢信，又拿上那张画了线的稿纸，起身，往走廊尽那间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的暖气烧得很旺，她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她在门站了一下，理了理发，敲门。

“进。”

段市长坐在大办公桌后，正低着批文件，眉拧成一个疙瘩。这几天秦系那边在常委会上给他使了好几回绊子，他在这屋里骂了好几天娘，骂得门外的通讯员都绕着走。

“段市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