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出来了。

那一声喊，是从嗓子底下撕出来的，尖尖的，带着哭腔，在大哥大里炸开，炸得他耳膜一疼。紧跟着，是一连串碎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一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喘不上来，又像是在哭。

换成了一种更细、更密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他手上一紧。

第二热，没有一回那么冲，可来得更，从小肚子底下一直往上拱，他整个往前一弓，藤椅嘎吱一声响。他另一只手赶紧去摸兜里那团手绢，掏出来，捂上去。那东西在湿透了的手绢里跳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弱，最后几下，只是一抽一抽的，挤出来一点稀稀的、温温的东西。

手绢更湿了，湿得能拧出水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那腥膻味更浓了，浓得盖住了屋里的煤烟味。

大哥大那，她也在喘，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慢下来了。

两个谁都没说话，就隔着几十里的山路，隔着一根电话线，你听着我喘，我听着你喘。

过了好久，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把床单弄湿了。”

“嗯。”

“湿了好大一片，凉了……底下凉飕飕的。”

“嗯。”

她又笑了，笑得懒洋洋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腿还在抖呢，”她说，“停不下来，一抽一抽的……大哥大还夹在中间，湿了，全湿了……”

她顿了一下。

“完了，这是晓艳的大哥大。”

陈太忠愣了一下。

“你……你拿手擦擦。”

“拿手擦得净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点慌，“她要是闻出来……”

“闻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闻不出来？”

“……拿毛巾擦。”

“哼，”她哼了一声，“给晓艳买斤瓜子。”

“啥？”

“你回城了，给晓艳买斤瓜子，赔她的大哥大，”她说得理直气壮，“五香的，要大粒的，别买那种瘪的。”

“……好。”

“还有，”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回城那天，你先给我打电话。”

“嗯。”

“先给我打。不许先回家，不许先找别，先给我打。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听见了’有啥用，你得记着。”

“记着。”

那静了一会儿。

“太忠。”

“嗯。”

“路修完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你辛苦了。”

她挂了。

听筒里嘟嘟嘟地响。

他举着听筒，听了好一会儿那嘟嘟声，才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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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上坐着一壶水，他把炉子捅旺了，水烧开了，倒进那个豁了的搪瓷盆里，兑了点凉水，把那块手绢泡进去。

手绢在热水里一泡，那腥膻味一下子冒上来，混着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搓了一把肥皂，两只手攥着那块手绢，搓。

手绢很薄，他不敢使劲，使劲就怕搓了。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搓，搓角上那朵小蓝花，搓叠痕上那一层煤灰，搓中间那一大片已经了一半、发硬发白的痕迹。

水凉了，他又兑热水，又搓。

搓了三盆水。

最后一盆水清了，他把手绢拧，抖开，对着灯泡照了照。

白的，净净，角上那朵小蓝花，蓝得发亮。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把手绢搭在炉子边上的铁丝上，烤着。

手绢一点一点地了，的地方，慢慢地透出来一点雪花膏的香，淡得像是一气。

他坐在炉子跟前，看着那块手绢，看了很久。

棉袄里兜里，那三瓣碎铁片子，贴着他的胸，被炉火烤得温温的。

【过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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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天刚擦亮，山坳里还压着一层白雾，车灯打出去，照见的全是雾，雾里影影绰绰的，是路边那些光秃秃的老槐树。

“慢点，慢点，”他拍着司机的椅背，“到村那截，停一下。”

司机把车速放下来，车子底下，那条青灰色的路面平平展展的，一颗石子都硌不着。吕强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看。

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晒谷场到了。

“停。”

车停了。

吕强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当中，半天没动。

那三十来米，还在。

两根木桩，一根塑料绳，一张封条，红山分局的大红戳。绳子里那截土路，坑坑洼洼的，冻得梆硬，跟他上回来时一模一样，连路当中那个牛蹄子踩出来的坑都还在。

可是封条外，他脚底下这条路，没有往封条那儿去。

它在封条跟前三四十米的地方，就轻轻地往右拐了，拐得很缓，像是一条河在平地上打了个弯。它绕过了那道土坎子，绕过了土坎子底下的菜地，菜地里的白菜还捂着稻，一棵都没压着。它钻进了那片石坡，又从石坡里钻出来，往左一拐，拐回来，在封条那三四十米的地方，跟原来的路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吕强顺着那个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得很慢，皮鞋底子踩在路面上，嗒，嗒，嗒。

路面跟半山腰上那几段一样，青灰色的，光溜溜的，看不见一条缝。他蹲下来，拿手掌在路面上抹了一把，抹得手心冰凉，又把手指抠进路边上，抠了半天，抠不动，一点渣子都抠不下来。

他站起来，往石坡里看。

石坡还是石坡，大大小小的石趴了一坡，结着白霜。可路两边，净净的，一块碎石都没有。路从石坡里穿过去，像是一把刀子从一块五花里划过去，两边的一点没动，中间那一条，切得齐齐整整。

走到拐回去的那个弯上，他看见了一块大青石。

那青石有一牛那么大，趴在路边上，半截陷在一个浅坑里，坑边上的冻土翻起来，还是新的。

他围着那块青石转了一圈。

［这块，挡在弯上。］

［挪开了，没化。］

他想不明白，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还是想不明白。

他又回过，往来的方向看。

那个弯，从这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三百来米，平平展展，缓缓地拐过去，又缓缓地拐回来，把那三十来米土路，连同那两根木桩、那根塑料绳、那张封条，规规矩矩地让在了一边。

风一吹，塑料绳嗡嗡地颤，那张封条哗啦哗啦地响。

响得孤零零的。

吕强看着那张封条，看着看着，忽然就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腮帮子上的直颤，笑得司机从车里探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猜对了开……］

［没猜对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