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坡底下几缕炊烟，直直地往上走。

“那三十来米，封条是凡的封条，绳子是凡的绳子。我一伸手扯了，明天就是拒捕。”

“不扯，那就……”

他想起了山上那条一夜一夜往前长的路，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化成泥，铺平，按实。

“绕。”

“绕过去。”

--------------------

夜里一点，陈太忠站在晒谷场边上。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白，照得封条上那颗大红戳亮堂堂的，像一只瞪着的眼睛。

他沿着那根塑料绳走了一圈。

绳子是新拴的，拴得紧，风一吹，嗡嗡地颤。绳子里那三十来米土路，左边挨着晒谷场，右边是一道土坎子，土坎子底下是村里的菜地，菜地再往外，是一片石坡，石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

神识贴着地皮往外铺，从封锁段的这一起，往右一拐，绕过菜地，绕过那片石坡，再往左一拐，拐回封锁段的那一。

弯不能太急。急弯，水泥车拐不过来，一拐就翻。弯也不能太缓，弯缓了，就得往石坡里多钻进去一大截。

神识在那片石坡上来来回回，前后量了三遍。

三百来米。

起码三百来米，才能把这三十来米绕过去，绕得水泥车能跑，绕得段市长坐在小车里看不出别扭。

神识一收，丹田里少了一丝，他眼前晃了晃。

“三十米的路，三百米的工夫。”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石坡。

“凡修路，是找最短的道儿走。我倒好，专挑最难啃的绕。”

他抬起左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在月光底下看不大清楚。他拿右手的大拇指在上摸了摸，摸到了那道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在那儿，像一条冻僵了的虫。

还有墙根底下那一道，藏着，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

“悠着点。”

他走到石坡跟前，蹲下来，把手按在第一块石上。

--------------------

三夜，他照着在半山腰上那个法子来。

一夜两个钟，不多。石收进铁圈，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外引，引出来，拿丹田里的气裹住，化成泥，青灰色的，黏黏的，带着石被劈开的那冷腥味。泥铺进路基，铺平，拿手掌一按，凉了，硬了，又成了石。

两个钟一到，他就收手，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着，把山里淌下来的那清凉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

第一夜，铺出去四十米。

第二夜，五十米。

第三夜，五十来米。

第三天早上，他从村委会出来，一推门，门槛上又搁着一只碗。

粗瓷的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子，上扣着一个盘子。他揭开盘子，底下是一碗面疙瘩汤，汤上漂着几片白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蛋黄没，圆圆的，黄澄澄地卧在汤里。汤还冒着热气，热气扑了他一脸的葱花香。

他端起来，蹲在门槛上喝。

喝到一半，老支书叼着烟袋，背着手，从坡底下溜达上来了。他也不说话，在陈太忠旁边蹲下，蹲成一样的姿势，吧嗒吧嗒地抽烟。

抽了半袋子，他才开。

“太忠，我早上去村转了一圈。”

“嗯。”

“那路，咋往菜地那边拐了？”

陈太忠喝了一汤，烫得他嘶了一声。

“那也犯不着往石坡里钻啊，”老支书拿烟袋锅子往村那边指了指，“那坡上，老辈子就没敢动。石一块咬着一块，撬动一块，塌下来一片。前些年刘家老二想在坡底下开块地，撬了一上午，砸断了一根脚趾。”

“山神爷不走直道。”

老支书扭过来看他。

陈太忠低着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脸上一本正经。

老支书看了他半天，又扭回去，吧嗒了一烟。

“也是，”他说，“山神爷，走的是山神爷的道。”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土。

“菜地那块，是二狗子他的，”他说，“老太太一早就去看了，看见路贴着她的白菜过去，一棵都没压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

陈太忠一汤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那碗，喝完了搁门槛上，”他说，“有来收。”

陈太忠低看着那只豁了的碗。

碗底还剩一汤，汤底下沉着几根葱丝，碧绿碧绿的。

他把那汤也喝了，把碗搁回门槛上，碗沿上那个豁，冲着坡下常家那个方向。

第四夜，下了一场小雪，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他铺到一半，手冻得发木，按下去的那一块泥，没按实，第二天早上去看，路面上鼓起来一个包，像一张脸上长了一颗疙瘩。

他第五夜先把那颗疙瘩抠了，重新化，重新铺，重新按，又耽误了半个钟。

第六夜，过了菜地，进了石坡。

石坡上的石，跟半山腰上的不一样。半山腰上的是青石，一整块，化起来匀。石坡上的，青的、红的、白的，什么石都有，大的跟一牛似的，小的跟一个拳似的，挤在一块儿，一块咬着一块，长在冻土里。

他化一块红石，化出来的泥是红的，跟青灰色的路面一接，接出来一道红印子。

［凡间的石，脾气还挺杂。］

他只好把红的、青的、白的，先收进铁圈里，在里搅匀了，再往外引。

这一搅，铁圈里那块打谷场大的地方，四面的墙嘎吱嘎吱地响。

他咬着牙，搅匀了，引出来，铺。

铺完那一夜，他回村委会的时候，腿是软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村有亮光。

一点一点的，黄的，在黑地里晃。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手电。五六支手电，攥在五六个半大小子手里，蹲在路那块大石底下，手电光一律冲着外，冲着村子那边，照得晒谷场上一片白。

最前那个，是二狗子。他裹着他爹的旧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攥着手电的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个手电。

“谁？”二狗子扯着嗓子喊，嗓音发颤，手电光却没往后转。

“我。”

“陈……陈村长？”

“你们在这儿啥？”

“给山神爷看门！”二狗子挺起胸脯，“俺们班！今儿是俺们几个！谁也不许往那边看，谁看山神爷就走了！”

后几个小子也跟着挺胸脯，手电光晃来晃去，没有一支敢往石坡那边扫。

陈太忠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五六颗缩在棉袄领子里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几点了？”

“不知道！俺娘说，叫了就回去！”

“真的？”

“真的。”

几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