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漆亮得晃眼。

“这么好的东西，”他说，“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笑得那张圆脸上的都在抖。

“丢？”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冲着陈太忠的下，“我告诉你，陈村长，在红山区，公安局是我家开的。”

陈太忠低看着他。

［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在仙界，说这种话的，坟都三丈高了。］

陈太忠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问。

“你家开的，那你家是啥的？”

白杰一愣。

“我……我舅……”

“你舅是开公安局的，”陈太忠点了点，“那你家是开挖掘机的。最新?╒地★)址╗ Ltxsｄz.€ǒm”

白杰的小胡子一下子翘起来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

白杰身后那个大个子又往前凑了凑，咧着嘴，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嘴角那道唾沫印子跟着一动。

“丢、丢、丢不了！”他磕磕地说，“谁、谁敢偷，我、我渣菩……”

“渣菩！”白杰又吼了一声，“上车！”

渣菩一缩脖子，钻回了驾驶座。

“一天三千九，”他说，“陈村长，你好好算算。”

车门砰地关上了。桑塔纳后出一黑烟，掉了个，颠着土路，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嘴里还叼着那根牙刷。

他扭，又看了看晒谷场上那三台机器。

王老太挎着一篮子蛋，从晒谷场那颠着小脚过来了，凑到他跟前，往桑塔纳开走的方向啐了一。

“陈村长，你可别信那矬子的话，”她压着嗓子说，“那三台机器停在这儿，可把咱村祸害苦了。晒谷场占了，我那几只没处刨食，天天往家院里钻；那个结，天天夜里在机器上睡，打呼噜打得半个村都听得见，还偷了老刘家两棵白菜……”

“偷白菜？”

“可不是嘛！还说是借的，借了也没见还！”

王老太骂了一通，骂痛快了，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蛋，硬塞进他棉袄兜里。

“你刚回来，补补。”

“王，我不……”

“拿着！”王老太瞪眼，“李凡丁当村长那会儿，我那几只下的蛋，一半都进了他家。你比他强，你没要过。”

她颠着小脚走了。

陈太忠摸着兜里那两个还带着窝里余温的蛋，站了一会儿。

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天三千九。］

［丢了，就不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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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村委会门围了一圈孩子。

是那锅招来的。房顶上冒出来那么大一个灰白的家伙，锅面朝天，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村的孩子都跑来看，仰着脖子，你推我搡。

“是锅！”

“锅咋上房了？”

“俺爷说，那是收神仙的！”

“神仙在哪儿？”

陈太忠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圈冻得通红的小脸，想了想，转身回屋，把那台黑白电视往门挪了挪，屏幕冲着外，拍开了。

雪花沙沙地响。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寻╜回?他拧着旋钮，拧到第七格。

屏幕上冒出来一个动画片。模模糊糊的，黑白的，一只猫追着一只老鼠，满屋子窜，窜到门，猫一脑袋撞在门框上，撞成了一张扁饼。

门那一圈孩子，一下子全炸了。

“猫！猫！”

“扁了！扁了！”

他们挤到门槛上，挤到电视跟前，挤得陈太忠都没处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看得眼睛都不眨，鼻涕忘了吸。

陈太忠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那只猫又被老鼠拿锅砸了一下，脑袋上长出一个大包，大包上冒着星星。

［神仙收不进来，猫倒收进来了。］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直看到那集动画片完了，屏幕上又成了雪花，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回过来，冲他喊了一嗓子。

“陈村长！明儿还看不？”

“看。”

那小子吸溜一声，把鼻涕吸回去了，撒腿就跑，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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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太忠去了李凡丁家。

李凡丁家的二层小楼在村子正中间，红砖的，贴着白瓷砖，在一片土坯房里扎眼得很。院门是铁的，刷着绿漆，门上贴着两个门神，一个已经被风撕掉了半张脸。

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院子里那把藤椅还在，空着，上落了一层霜。藤椅边上扔着一只棉鞋，鞋帮子踩塌了，是李凡丁翻墙那天晚上跑丢的。

堂屋里，一个坐在炕沿上，四十多岁，胖，发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她看见陈太忠进来，一下子站起来了，站得太急，碰翻了炕沿上的一个搪瓷盆子，盆子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陈……陈村长……”

“婶子，坐。”

“陈村长，俺家凡丁是冤枉的，”她一开，眼泪就下来了，“那天晚上，是白杰那个矮子先动的手。他喝多了，非要凡丁拿押金，凡丁说没有，他就掀桌子，拿酒瓶子砸凡丁的脑袋……凡丁一推，他自己摔了个跟，他就说是凡丁抢他的钱……”

“三千块钱，抢了没有？”

“抢啥！”李凡丁媳一跺脚，“他白杰兜里有没有三千块钱，都两说！他那三台机器，都是从银行贷款买的，欠了一债，他就是想讹咱们村！”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看了看堂屋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年画旁边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李凡丁跟张乡长的合影，两个都穿着中山装，站在乡政府门，笑得一脸褶子。

“凡丁叔跑之前，”他问，“说啥没有？”

李凡丁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在凤凰城里有个战友，先去躲两天。他说……”

她看了陈太忠一眼，又低下去。

“他说让我别找你。说你是城里下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

陈太忠点了点。

［倒是有自知之明。］

“婶子，凡丁叔的事，等派出所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了，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李凡丁媳看着那两个蛋，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她追到院门。

“陈村长！”

他回过。

“那三台机器……”她压着嗓子，“白杰说，要是钱不给，他就让机器一直停在那儿，停到开春。村里都说……都说你斗不过他。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