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着两个白字：公安。W)w^w.ltx^sb^a.m^e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ＧＭＡＩＬ．￠ＯＭ

陈太忠扛着那锅，拎着那个蓝包，从院门进来的时候，吉普车旁边蹲着抽烟的两个一齐扭过来看他。

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

穿警服的那个看了看他肩膀上那锅，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扛着锅，往办公楼里走。

这锅跟着他走了一路。老刘的煤车把他放在红山区的岔路，他扛着锅等了一个钟，等来一辆往乡里去的小面包。售票的是个胖媳，看着那锅，说啥都不让上。

“这么大个东西，占三个的座！”

“我买三张票。”

胖媳愣了一下，收了三张票的钱，让他把锅顶在车顶上，拿绳子捆着。一路上那锅在车顶上咣当咣当地响，满车的都抬看车顶，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念叨了一路，说这车顶上怕是坐着个啥。

办公楼两层，灰砖的，楼道里一煤烟味。张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门上钉着一块红漆木牌，“乡长室”。门半开着，里有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把锅靠在门边的墙上，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腾腾。张乡长坐在办公桌后，中山装的风纪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脸却是灰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桌子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着东临水的老支书，六十多岁，瘦，背驼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在一一地嘬。

两个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小陈！”张乡长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死紧，“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他握着陈太忠的手，摇了好几下，眼睛却往门外瞟，瞟见了门边靠着的那锅，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

“锅。”

“锅？”

“卫星锅，”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张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他往板凳上一按。

“坐，坐，先坐。老王，你跟小陈说说。”

老支书在板凳另一坐下，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

“陈村长，”他开了，声音沙哑，“村里……出大事了。”

--------------------

“三天前出的事，”老支书说得慢，说一句，嘬一没火的烟袋，“吕老板那台推土机，修到半山腰，坏了，趴窝了。红山区那边有个包工，叫白杰，手底下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正好在邻乡活。李凡丁不知道从哪儿搭上了这条线，把白杰的三台机器租了过来，说好的一天三千九，先着，钱回从吕老板那边结。”

他又嘬了一烟袋。

“机器开进村那天，李凡丁跟白杰在村委会喝酒，喝到半夜，两个吵起来了。”

“为啥吵？”

“为钱，”老支书说，“白杰要先三天的押金。李凡丁说吕老板的钱还没到，拿不出来。白杰就说，拿不出来，机器就不动，一天三千九照样算。”

陈太忠皱起了眉。

“抢了？”

“白杰是这么说的，”老支书说，“派出所来了，要带李凡丁去问话。李凡丁那天晚上在家，听见风声，翻了后院的墙，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支书摇摇，“没影了。他媳哭了两天，说是冤枉的，说是白杰讹。可他跑了……跑了，有理也说不清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张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叼上了，划火柴，手有点抖。

“小陈，”他吐出一烟，“李凡丁这一跑，村里没管事了。老王年纪大了，支书的事都忙不过来。路修了一半，机器停着，村里心惶惶的。乡里研究了一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纸上盖着红戳。

“你先代理村长。”

陈太忠低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一行一行，最后一行写着：经乡党委研究决定，由陈太忠同志代理东临水村村委会主任职务。

“我？”

“你，”张乡长说，“你是大学生，是乡里正式聘的部，有文化，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脸上浮起一层意味长的笑。

“小陈啊，你是有背景的。”

陈太忠愣住了。

［背景？］

他想起了门外靠在墙上那锅。

［我背后就一锅。］

“乡长，我没啥背景。”

“懂，懂，”张乡长摆摆手，笑得更了，“没背景，没背景。年轻，低调好，低调好。”

镜框里是一张大照片，彩色的。一群站在一条刚铺好的柏油路上，中间那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正冲着镜笑。

段市长。

照片底下一行字：段市长莅临红山区视察农村公路建设。

“吕老板那条路，”他意味长地说，“是市里挂了号的。修不好，咱们谁都不好代。”

他踱回办公桌后，坐下，又压低了嗓子。

“还有个事，你心里得有数。白杰那个，不好惹。他有个舅舅，在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他在红山区揽活，这些年，没吃过亏。”

“他舅舅管派出所？”

“管不管的……”张乡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反正派出所的，见了他都得递根烟。”

［公家的衙门，也讲究个师门。］

陈太忠点了点。

“那李凡丁那三千块钱的事……”

“说不清，”张乡长摆摆手，“李凡丁那个，你也知道，手脚不净。白杰那个，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喝了一宿酒，打了一架，谁抢了谁，谁讹了谁，鬼知道。跑了，就是理亏。”

陈太忠也看着那张照片。

他扭看了看张乡长。

又扭回去看了看照片。

［站在最边上，脸也要露半张。］

出了乡政府，老支书跟在他后，一直走到院门，才开。

“陈村长，”他说，“白杰那三台机器，还在村停着。”

“嗯。”

“一天三千九，到今天，三天了，”老支书掰着手指，“一万一千七。白杰放话了，钱不到手，机器不走。机器不走，咱们的路就修不成。”

陈太忠扛着锅，站在院门，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那条修了一半的路，黄土翻着，像一道新鲜的疤。疤的尽，着一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旗子底下，趴着一台推土机，黄漆，是吕老板的，坏了，趴在那儿，像一冻死的牛。

“他白杰，”陈太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