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就睡着了。

--------------------

后半夜，三〇七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霓虹招牌的红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地照在床上。

任娇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冲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胸上，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她睡得沉，呼吸慢慢的，长长的，在他的肩膀上，热的。

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还摊在枕边上，四号旁边那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作业完成，优。”

陈太忠没睡。

他看着她搭在自己胸上的那只手。

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在一闪一闪的红光里，忽明忽暗。

里那块地方，缩得只剩下掌大了。边上一圈已经开始碎了，碎成一粒一粒的，像晒了的沙子，一碰就掉。

［撑不到后天。］

他把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他吸了一气，把那一阵发虚压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是热的。从前她的手是凉的，一年四季都凉，这两天，热了。

他捏住那个铁圈，一点一点地，往下转。

铁圈卡在她的指节上。她的手指睡得有点肿，那道关节比白天粗了一圈。他不敢使劲，捏着铁圈，转一点，停一下，转一点，停一下，像是在拆一个阵法里最细的那根线。

转到一半，她的手指动了。

他屏住了气。

她没醒。她的手指在睡梦里蜷了一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紧紧的。

他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攥着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接着睡。

他等了很久。

窗外那块霓虹招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又捏住那个铁圈，转了最后一点。铁圈过了那道指节，滑下来了，落在他手心里。

轻飘飘的，凉丝丝的。

她的中指上，留下一圈白印子。比旁边的皮肤白，细细的一圈，像是一道勒痕。

他攥着那个铁圈，看着那圈白印子。

［我这算偷。］

［送出去的东西，又半夜摸回来，搁在仙界，叫打出山门都不冤。］

他把铁圈揣进了自己的棉袄兜里，跟兜底那半个凉透了的馒渣子搁在一块儿。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个真的，买个不会散的。］

他把她的手轻轻地塞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

天还没亮，他送她去坐班车。

公共汽车站在凤凰大酒店往东一百米，一根铁杆子，上挂着一块白铁皮站牌，锈得看不清字。街上一个都没有，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残雪，雪被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缩着脖子，红围巾围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

“冷不冷？”

“不冷。”

她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远处，一辆公共汽车拐过街角，两只大灯亮着，直直地照过来。

车停了，门哗啦一声打开，司机裹着一件军大衣，打着哈欠。

她跳上台阶，回过来。

“后天……”她说，“我去车站送你？”

“不用。”

“哦。”

她没再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她伸出来摆的是左手，没戴手套。

车灯照着那只手。

中指上，空着。只有一圈白印子，细细的，在车灯底下白得刺眼。

她自己没看见。她摆着手，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缝。

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车开走了，两只红红的尾灯在黑乎乎的街上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攥得手心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