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喉结底下，左边的袋里着两支钢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发花白，稀稀拉拉地往后梳着，梳得很整齐，抹了一层发油。脸上皱纹很，从鼻翼两边一直拉到嘴角，像两道刀刻的沟。

他背着手，跟着两个监考走进来，在讲台边上站定了，眼睛在教室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扫到任娇这儿，停了一下。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往下挪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又挪回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任娇低下，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手绢擦出来的印子。

“这位是五中的校长，”男监考说，“考点抽调各校领导协助巡考。大家不要紧张，按规定答题就是了。”

卷子发下来了。

任娇拿起笔，笔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不对，手是热的。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红润润的，一点都不僵。

她开始答题。

前几道是选择题、填空题，她都会，写得飞快。写到第一道简答题，她停住了。

那道题她背过，背得不太熟，记得一个大概，记不全条目。

她抬起眼，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

老校长背着手，从讲台上下来了，顺着过道往后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每走一步都响一下。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一下。

一味道飘过来，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陈年的烟油子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没抬，握着笔，在稿纸上随便画了两道。

咯，咯，咯。

他又往后走了。

任娇松了一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七月的考场，吊扇在顶上嗡嗡地转，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个高个子的考生跟前，隔着一张课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原来被盯着，是这种感觉。］

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压住了。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搁在膝盖上，心里想着那本《教育学》。

手心里一沉。

书来了。

她低着，借着桌面的遮挡，用左手的拇指捻开书页。第几章？第七章。第几页？她在心里算了算，捻到那一页，眼睛往下一瞟，扫了一遍。

有了。

她心里一想，书又没了。手心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汗。

她提起笔，写。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写得工工整整。

书来了，扫一眼，书没了。

她越用越顺。一开始手还抖，心还跳，眼睛还忍不住往讲台那边瞟；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书在她手心里来来去去，跟她自己的手指一样听话。

［他说，这东西很好学。］

她想起他在包间里玩那只酒杯的样子，一抹，没了，一抹，回来了，嘴里还给她讲题。

她低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咯，咯，咯。

皮鞋声又过来了。这一次是从后往前，走得比刚才快。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

这一回没走。

任娇握着笔，没抬。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外。

一根手指伸过来，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指甲又黄又厚，指节上长着几根灰毛。

“任老师，”老校长的声音不高，慢吞吞的，带着一说不出的腔调，“你把手摊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刷刷的写字声停了，三十来颗脑袋一齐抬起来，往这边看。

任娇放下笔。

她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平平地举在他眼前。手心里空空的，只有一层汗，亮亮的。

“您看。”

老校长低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

任娇弯下腰，把桌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笔袋，拉开，里三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手包，拉开，里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包卫生纸一块手绢。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桌肚子空了，她又把桌子往外拉了拉，让他看桌子底下。

“您查。”她说。

老校长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看着空空的桌肚子，看着她摊开的两只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两道刀刻似的沟更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

他盯着那个铁圈看了两秒钟，挪开了。

“桌面上查不出来，不等于身上没有，”他慢慢地说，“任老师，你跟我到隔壁去，我单独给你检查检查。”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摊着，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

［隔壁。单独。］

她的牙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

“校长同志。”

讲台上那个戴棉帽子的男监考走了过来，走到老校长身边，站定了。

他扭冲讲台那边喊了一声。

“小刘，你过来一下。”

那个扎马尾的监考放下手里的卷子，走了过来。

老校长的脸一下子僵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男监考胸那块蓝色的胸牌，又看了看满屋子三十来双盯着他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监考走到任娇跟前，冲她点了点，很客气。

“同志，配合一下。”

任娇把两只胳膊抬起来。

监考的手在她身上拍了一遍。肩膀，腋下，腰，大衣的袋，毛衣的下摆，裤子的袋，裤腿。拍得很快，很利落，两分钟就拍完了。

她又摸了摸任娇的大衣领子、袖。

什么都没有。

“没有。”监考说。

她转过身，看着老校长，又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满屋子的都看着老校长。

老校长站在过道里，背着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青里透紫。他嘴唇上那两撇稀稀拉拉的白胡子抖了两下，袋里那两支钢笔跟着他的胸一起一伏。

教室后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又有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旁边的扑哧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

老校长扭过，往那边瞪了一眼。

没再出声了。可那三十来双眼睛还盯着他，一双都没挪开。

他背着手，转过身，往前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这一回走得又快又重。走到门，他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一冷风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啦哗啦地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钟。

男监考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接着答题。还剩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