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那个男监考走过来了，四十来岁，梳着一个偏分，油抹得发亮。他凑过来，也弯下腰，嘴里低低地问：“怎么回事？”眼睛却顺着监考的领往里斜。可惜天太热，那层薄纱被汗黏在她锁骨下面，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让他瞧见。他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脸上一阵懊恼。

陈太忠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嘴角也撇了一下。

［凡的心思，比我那府的禁制还好看透。］

监考直起身，看了陈太忠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压在桌角的准考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回了自己那把椅子，坐得笔直，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陈太忠坐下，接着写第七题。写完了第七题，第八题又不会。他想了想，书还得翻。

书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后背上那道视线一下子钉住了，跟两枚烧红的钉子一样。他也不管，翻他的。

脚步声快快地过来了，停在他桌边。

“在一百六十八页。”

监考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成了气声，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合上书的那一下，一只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侧面扑过来，直抓那本书。

书没了。

她抓住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掌心软，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一下子攥得死紧。她愣了一下，像不信似的，又使劲捏了捏，捏他的指节，捏他的手背，捏到他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指尖在上面停了一停。

陈太忠低看看她的手，又抬看看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清，单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瞪得圆圆的。她身上有一淡淡的痱子味，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的咸，热烘烘地扑过来。

［这子，莫非是……］

他在仙界见过不少修用这一招。先寻个由碰你一下，再捏一捏，然后就看你接不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声音放得很低。

“老师，你很漂亮，这个我承认。不过我还得考试，左手要压卷子的。”

监考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往回一缩。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了。

［看，商。换了从前，我就直说‘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他有点得意，低接着写。

不到一分钟，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监考把她那把椅子搬过来了，放在他桌子正前方，椅背冲着黑板，她面朝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两个隔着一张课桌，离得不到两尺。

她坐得很直，后背挺着，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裙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吊扇的风从她顶扫过去，把她鬓角几根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盯着他的左手。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子，鼻翼一扇一扇，呼吸又急又浅。

陈太忠写了两行字，抬眼看她一下，她的眼珠子立刻从他手上跳到他脸上，又跳回他手上。

［盯得这么紧，比当年看守我府的那两石狮子还尽忠职守。］

前排一个考生回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讲台上的男监考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了一会儿，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水，把脸扭开了。

陈太忠写完了第八题，第九题又卡住了。他想了想，左手往桌下一翻，书又出来了。

监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翻了几页，没找着，抬起，很客气地问她。

“老师，这道题在第几页？”

监考两只手一下子进自己的发里，攥住了，攥得发根都揪起来了，眼睛闭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太忠看着她那样子，轻轻叹了一气。

“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的鼻子里冒出一声细细的、哼不像哼、哭不像哭的声音。

近得很，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痱子混着汗的味道，在一屋子汗酸和蚊香味里，这一算是净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没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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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铃响了，铃声尖得刺耳朵。

任娇收完最后一张卷子，给男监考，抬腿就往门追。

那个高个子已经拎着蓝帆布书包出了门，正往楼梯走，背影晃晃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你，站住，你跟我来。”

他回过看她一眼，倒也没跑，跟着她走到楼道尽的拐角。拐角背，水泥墙皮上泛着一层气，比教室里凉快得多。楼下有考生在喊，知了还在叫，叫声隔了一层墙，闷闷的。

任娇往墙上一靠，后背贴着凉凉的墙皮，裙子湿透的地方被凉意一激，她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你到底把那本书藏在哪儿了？”

他低看着她，眉毛往上一挑，脸上一副愕然的样子，愕然得很真诚。

“老师，你说什么？什么书？”

任娇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多，肩膀宽，汗衫领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

脸上那点愕然底下，嘴角翘着一丝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得意。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桌肚子是空的，身上是空的，那本书她亲眼看见三回，伸手一抓，抓住的就是一只手。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那只手烫得不正常。七月的天，谁的手都是湿的、黏的，他的手又又烫，跟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一样，她一攥上去，那热就从掌心一直钻到手腕里。

她的手腕到现在还是热的。

［一个学生。一个作弊的学生。任娇，你脸红什么？］

“算了，你走吧。”

她挥挥手，整个往墙上一瘫，后脑勺抵着墙皮，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越来越轻。

她睁开眼睛，楼梯已经空了。

她把手抬起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汗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

胸里咚咚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陈，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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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中教师宿舍是一排红砖的筒子楼，任娇住二楼最东那一间，十一平米，一张单床，一张三屉桌，一个脸盆架。

她打了半桶凉水上来，倒进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泡了进去。裙子后背那块被汗洇出来的黄印子，在水里慢慢地化开，一缕一缕淡淡的颜色漂起来。

她蹲在盆边上，两只手按在水里搓，水是井里压上来的，凉得扎手。

手指在水里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

［就是这只手，攥上去的。］

那一下又回到了掌心里：的，烫的，骨节硬硬地硌着她的指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