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黑麦面包切了两片，一片没动。

“先生，您怎么——”奥莱娜站在桌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回去坐了一下午，坐不住。”老拿烟斗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烟灰，又拿指抹了，“我老伴那句话，我在路上想了一道。三天，太长。丫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准话先给你们：涨一成半，不作数了。往下压，至少减半。续约，我应你两年。”

安娜拉开椅子坐下，话照旧直来直去：“先生，的话，风一吹就散。”

“知道你们不信空话。”老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推到奥莱娜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的手笔，墨迹有一处洇开了：续约两年，涨幅减半往下议，细则另函。底下签着他的名。

“正式的字据，我回去让管事拟。”老说，“涨到多少封顶，哪一年起算，一条一条写清了，再送来给你们看。今晚这张，是我先给的底。省得有半夜抱着账本掉眼泪，我在街那听不见，心里也不踏实。”

安娜没等奥莱娜把眼泪掉下来，先把话问到了实处：“先生，还有两样，今晚也请您给个话。封顶的数，字据里得写明，不能只写一句‘往下议’。再一样，字据没送到之前，这个月的租，照哪个数收？”

“起算也得写清。”安娜把话跟得很紧，“两年，从签新约那天起走。封顶封的是这一回的顶，不能明年再另起一个顶。招牌不许动，后厨排风不许挪，也一并写上。”

老拿烟斗点了点她，倒笑了：“你这丫，比我那管事还难缠。行。封顶的数，我回去算，算好了写进字据，一个字不含糊。这个月的租，照老数收。涨出来的那份，你先别备着吓自己，留着买黄油。”

“那就说定了。”安娜这才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奥莱娜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先生，我……”

“别谢我。”老摆摆手，站起身，把那两片面包拿油纸包了，钱压在杯子底下，一分没少给，“谢，就谢你那橱窗擦得亮。走了。鸽子还等着我。”

老出了门，沿着街慢慢往街尾走，油纸包掖在胳膊底下。安娜把杯子底下的硬币收进钱匣：“这回，石落了一大半。剩下的，等他的字据送到，再落。”

奥莱娜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账本的封皮里层，夹完了又打开看了一眼，才合上。

庆功饭设在大宅的厨房。

饭是四个一起做的：安娜的罗宋汤，沈清漪的一道清蒸鱼，奥莱娜包揽了所有点心，外加一整盘刚出炉的向葵挞——用的是今早救回来的那批面，挞皮酥得掉渣。彭家炜开了瓶不算贵的红酒，一倒了小半杯，碰杯的时候，奥莱娜说，这是她来伦敦两年，一回觉得子是往上走的。

“房东那还没落定呢。”沈清漪笑着提醒。

“没落定，也先庆一半。”奥莱娜举着杯子，眼睛亮亮的，“另一半，等字据到了，再庆。”

酒过两，话题散得很开。沈清漪说起茶馆老板娘托她问奥莱娜，那个柠檬凝泡芙的方子卖不卖，被奥莱娜一回绝：“方子不卖。吃，来店里吃，管够。”满桌都笑。他替三个姑娘添酒、布菜，话不多，只在奥莱娜说起凌晨那盆面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两个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席间，奥莱娜说起她的母亲。

“我妈年轻的时候，在食品厂管采购，一仓库的黄油、面从她手里过，谁家的货掺了假，她闻一闻就知道。”奥莱娜转着酒杯，眼睛里带着笑，“厂里的都怕她，说娜塔莉娅的鼻子比秤还准。我这一身本事，一大半是她出来的——我十岁那年揉坏了一盆面，她让我站在案板前，把那盆面从揉到尾，揉了三个钟，手都抬不起来。她说，面揉坏了不丢，丢的是揉坏了就扔。”

“怪不得。”沈清漪笑道，“今早那盆面种发成那样，你都没舍得扔。”

“那是我妈给我的。”奥莱娜说，“扔了它，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安娜没再往下说，只低喝汤。奥莱娜把那盘向葵挞往安娜面前推了推。两个姑娘的母亲，一个在乌克兰，一个在俄国；有些话不用说完，桌上的都懂。

“等房东那落了定，”奥莱娜把话岔开，语气轻快起来，“我要给我妈写一封长信。把这些事都写上：账是怎么算的，电话是怎么谈的，凌晨四点有陪我揉面——都写上。她看了，准要哭，哭完了又要笑，笑完了，还得在电话里骂我，说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那你就早点写。”彭家炜给她添了半杯酒，“别等落定了，今晚的事，今晚就值得写。”

奥莱娜举着杯子怔了怔，随即重重点。满桌碰了杯，挞分到每个盘子里，给他的那块，照例是最大的。

酒喝到第二，奥莱娜忽然把杯子放下了。

她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绞紧，又松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 xoчy cka3atn（我有话想说）。”她停了停，像是把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话，又从排了一遍。

“在故乡……我没有过别。不是没有追，是我没想过把自己给谁。我知道你们三个的事——不用瞒我，这个家里的事，写在明面上，我看得见。我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们帮了我。帮，是帮；我的心，是我的心，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那天凌晨四点，我的面种发坏了，第一炉眼看就要黄掉。”奥莱娜吸了气，把话一气说完，“他就站在我的案板前，袖子挽到手肘，满手是面，跟我一起把那一炉面包扛了出来。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要等的，就是一个肯在凌晨四点，站到我旁边来的——我已经等到了。”

她抬起，眼睛红着，却没躲：“我想留下来。不是租客那种留下来。”

沈清漪先开的。她比安娜那一回平和得多——那一回，她失眠了三夜，谈了满满一晚上的条件，哭过，也把丑话一条一条说在前；这一回，她只是伸出手，把奥莱娜绞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掌心贴着掌心：

“规矩还是那些规矩。有什么话当面说，不许憋着，不许背着哭，不许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谁受不了，谁喊停——喊了，就真的停，这一条，对谁都算数。你能做到，这个家，就有你的位置。”

沈清漪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做不到，也没赶你走。店还是你的店，我们还是你的朋友。想清楚，不用今晚就答我。”

“我想清楚了。”

奥莱娜点，点了很多下，眼泪掉进酒杯里，泛起一小圈涟漪，她却笑着，“我能做到。”

安娜在旁边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她伸手替奥莱娜把散下来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停——那是安娜表达亲近的极限了，比拥抱还难得。奥莱娜愣了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两个都笑了。

“还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奥莱娜擦了擦眼睛，坐直了些，“我这个，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面包。往后这个家里的面包，我包了。谁要是嫌我做得不好吃——”

“没敢。”彭家炜笑着接了一句。

“那可不一定。”安娜凉凉地说，“他嘴刁。”

满桌又笑起来，方才那点凝重被笑声冲散了。散席之后，沈清漪和安娜先回房歇了，临走，沈清漪在厨房门停了停，回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