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睛都能写。我不是没有去处，我是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说不可以，我明天就搬。”安娜把背挺直了，那是她在舞台上谢幕的姿势，骄傲，又孤零零的，“一个箱子，东西不多。我不会再出现，舞团那边，我自己去说。彭先生也一样，我不会让他为难。但是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坏。我没有抢。我只是……没有忍住。”

安娜像是把心一横，又补了一句，说得又快又低，耳朵先红了：“起先动心的，是他的脸。笑起来有点坏，有点痞，不像好。我看了两个月，看一次，心跳一次?。”

“跳舞的落在别眼里，先是腿，先是腰，先是台上那几分钟。”安娜的声音低下去，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只有他，先看见的是绷带和冰袋?。清漪，从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我忍不住了。你们中国话怎么说，我认。”

安娜停了停，又把另一件藏得更的事也掏了出来：“还有走廊那一回。我洗完澡出来，撞到他怀里。那一下，我其实可以马上站开的。我没有。我还……踮了一下脚。”安娜的脸红得发烫，眼睛却没有躲，“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我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今天，当着你的面，把话说完。你要是摇，我今晚就收拾箱子。不是赌气，是我不能一边住着你的房子，一边在背地里惦记你的。那种子，我过不下去。”

沈清漪静静听完，把安娜面前的茶又续满了：“这番话，你能说出，我就信你是个正派。背地里惦记的，叫贼；当面摊开的，叫把心出来。安娜，这个家里，不怕动心，怕的是藏。”

彭家炜没有躲。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安娜绞紧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替她松开，声音放得很稳：“留下。这句话我来说。你点，这个家就有你一份；往后谁问起来，是我请你留下的。”

安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沈清漪怔了一下，忽然笑出声，笑得眼角都湿了：“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了。你说的那个样子，笑起来不像好，正经起来又稳，我懂。”

沈清漪伸手把安娜那杯凉透的茶换掉，重新斟了热的，推过去，语气也放缓了：“那就留下。但规矩得说在前面，我刚跟他说过，你也一样。第一，有话当面说。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难受，吃醋，怕了，都说，不许半夜一个在练舞房哭，哭完第二天装没事。我听得见，你当我聋吗？”

安娜的眼圈更红了，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有装。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添麻烦和藏心事，是两回事。”沈清漪说，“第二，你不是客了，但房租照付。不是我计较。你付了房租，这个家才有你一份，你住得才理直气壮，谁也不欠谁。第三，”沈清漪看了一眼身边的，又转回来看安娜，“谁受不了，谁喊停。包括今晚，包括以后任何时候。你喊停，他就停；我喊停，也一样。这一条对谁都算数，你记住了？”

“记住了。╒寻╜回?╒地★址╗ шщш.Ltxsｄｚ.ｃōｍ”安娜点，点得郑重，像在签一份合同。

安娜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半月板磨得厉害。医生说，再跳大的跳跃，撕裂只是时间问题；撕裂了，就再也不能跳了。复查开的药，我一直按最便宜的那种拿，有些……有些我没舍得买。汇回去的钱不能少，我妈妈的药比我的贵。”

“从这个月起，复查的钱走家里的账。”沈清漪说得脆，不容安娜推，“你付房租，这个家替你担这一份，天经地义。老公，你记下来，回陪她去复查，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记回来，不许她报喜不报忧。”

“记下了。”彭家炜点，又对安娜说，“还有汇款。邮局那条线手续费贵得离谱，我这几天去问问银行的电汇，同一笔钱，能省出你小半个月的药钱。省下来的，先补你的药单。”

安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那条“有话当面说”的规矩，硬生生改了：“……好。我听你们的。”

沈清漪起身把茶几边那本厚账本取过来，当着安娜的面翻开新的一页，一条一条往下记：复查走家账，子订下先去私立诊所；汇款改走电汇，家炜陪着去问；安娜房租照旧，一周。写完，沈清漪把账本转过去给安娜看：“看见没有？写进账本的事，就是这个家的事，不是谁施舍谁。你往后只管照着这上过子。”安娜低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页边停了停，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漪这才把茶往安娜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放软：“这才对。在这个家里伸手，不丢。”

彭家炜在一旁把复查的事在心里盘了盘：伦敦看病的规矩，是先在社区诊所的全科医生那儿报到，拿了转诊信，才见得到专科医生；公立医院的队排起来，动不动就是几个月。安娜这条腿等不起几个月，回先打电话去私立诊所把复查的时间订下来，这种档期，订晚了都排不上。

“还有一条，是我单独跟你说的。”沈清漪的声音又轻了一点，“你别总觉得自己是后来的，就低一。在这个桌上吃饭的，都是我点的。低吃饭，不好看。”

安娜怔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茶杯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安娜慌忙低声说了句：“cпacn6o（谢谢）。”大概觉得哭相难看，她又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房租，我会付的。加倍。”

“噗。”沈清漪没忍住笑出声，方才那点凝重被这一句冲散了大半，“先把你那份水电费齐了再说吧。上个月你练功房的灯，整夜整夜地亮。”

“那是……那是我睡不着。”安娜的脸更红了，低去抠杯子上的花纹，“以后不会了。”

“睡不着就下楼喝牛，别开灯硬撑。”彭家炜了一句，“牛在冰箱第二层。”

安娜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沈清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终于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要等过了今晚，看三个还怎么坐在一起吃早饭，才能算真正落地。

那天晚饭是安娜做的。

安娜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大半个钟，端上来一盘俄式薄饼，卷了酸油和果酱，又做了一锅红菜汤，颜色红得发亮。安娜给沈清漪盛汤的时候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慌忙去擦，沈清漪按住她的手：“坐下吃。以后子长着呢，慢慢学着不抖。”

三个吃得异常安静，又异常踏实。饭桌上聊的都是闲话：舞团下周要排新节目，安娜的膝盖在天里又隐隐作痛，明天按说好的只走标记步。

网站论坛里有问能不能订茶，沈清漪说先不急着卖货，碑比钱要紧。安娜说起刚来伦敦时闹的笑话：一回去邮局寄汇款单，不知道这里凡事要排队，径直走到柜台跟前，身后一整排齐刷刷抬起盯着她，盯得她把单子都捏皱了，只好红着脸退到队尾去；还有团里歇脚时喝茶，茶里兑了牛，她当是兑错了，端着杯子问了一圈，才知道英国喝茶多半就是这个喝法，问得满屋子笑，她自己还梗着脖子说，在俄国，茶里只许放果酱。沈清漪听得直笑，给安娜添了一勺汤：“排队、天气、茶里加，慢慢学，往后子长着呢。”

饭吃到一半，沈清漪把账本似的规矩落到了实处：安娜的房租还按原来的数，每月一周；水电按摊，练功房夜里那盏灯单算安娜一份，安娜抢着应了，这回没再红脸。彭家炜说起屋顶漏雨的那处，修缮的师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