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半拍。”

安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不是没力气了。”他说道，“你是落地之前先怕了。膝盖不敢吃劲，落地就先躲；躲过去的那半拍，全靠腰和脚踝硬拧回来。拧一次，是跳；拧一百次，是伤。你今晚再这么跳下去，这条腿到了下周，连标记步都走不了。”

练舞房里安静了很久。镜子里两个，一个站着，一个抱着冰袋坐在矮凳上，腿伸得笔直。安娜的老师在莫斯科也好，伦敦的排练导演也好，看她跳舞，看的都是线条、是幅度、是落点准不准；跳不动了，也只有一句话，再来一遍。还从来没有一个，先蹲下来看她的膝盖，再抬起告诉她：你第三下落地，先沉了半拍。

“……你都看见了。”安娜低声说。

“我就是靠看这个吃饭的。”彭家炜把凳子往安娜身边挪了挪，自己也坐下来，陪安娜等那袋冰慢慢化，“今晚到此为止。冰敷满二十分钟再睡。明天这段只许走标记步，你要是敢全程跳，我就去告诉清漪。”

“你敢。”安娜瞪他一眼，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先软了下来。

彭家炜陪安娜坐满了二十分钟，亲眼看着那袋冻豌豆化得差不多了，才把冰袋撤了下来，又替安娜把绷带的松紧重新验了一遍。临走，他从安娜的舞鞋包里抽出那本排次小册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把方才的话一条一条落成字：明独舞一段，只走标记步，脚尖点地，把走位和拍子记熟；不起跳，不拧身，最后一记定格只摆上半身；把杆热身照旧做满，少一分钟都不算数。第二行写得更慢：落地那一线先看毯角，毯角动了，先停，先喊，不许自己弯腰去拽。第三行只有几个字：疼过一半，停。写到“停”字，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墨点，他也没再去管它。

安娜凑过来看，冰袋还抱在怀里，凉气把册子边角洇得有点：“写这么细……导演都没给我写过这种单子。”

“导演管你的舞，我管你的腿。”彭家炜把册子推到安娜膝上，又把笔递过去，“看一遍。看完了，在底下划一道，不签名，划道就行，算你认了。”

安娜握着笔，半天没划，先问了一句：“只走位，也算练功吗？”

“算。”他说道，“脑子把路走熟了，腿好了，跳是迟早的事。脑子急着跳，腿不答应，那才叫白练。”

安娜这才在那几行字底下慢慢划了一道，划得有点歪，末尾还往上挑了一下，像个没写完的勾。彭家炜把册子合上，塞回舞鞋包最里层，又顺手把包带理顺，挂回把杆边那颗钉子上。

临走之前，他又扶着安娜站了一回，让她扶着把杆，把重心一点一点地往伤腿上挪。挪到三成，安娜的额角就见了汗。彭家炜立刻把安娜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把半扶半抱地送回矮凳：“三成就是三成，多一分都不许逞。明天走标记步，只用脚尖点地，把走位记熟，比你今天硬跳十遍管用。”

安娜坐在矮凳上，低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说：“医生说，这条腿，再跳大的跳跃，也就这几年了。”

彭家炜的手停了一下：“这话你憋了多久了？”

“从春天憋到现在。”安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的事，“团里不能知道。知道了，我的独舞、我的位置，明天就换。我妈妈也不能知道。她要是知道我跳不了几年，药都不肯吃了。她总说，等我跳成首席，她就来伦敦看我。”

彭家炜在安娜对面蹲下来，跟安娜平视：“那就更不能在今晚把它跳废了。这条腿是你的饭碗，也是你妈妈的药钱。疼、怕、撑不住，回到这个家里，都可以说。出了这个门，你还是那个谁也挑不出错的安娜斯塔西娅。”

安娜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硬撑着的壳，一点一点地裂开了。她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收回去，像怕烫，又像怕自己收不回来。

彭家炜送安娜到她房门，安娜扶着门框站了一站，没说谢，只说了一句：“明天……标记步。”彭家炜点：“明天标记步，我给你记拍子。”安娜这才松开门框，一步一步回了屋。他回了厨房，把那杯早凉了的水喝了，又把冻豌豆的布袋拧，搭在水龙上晾着，才上楼去睡。

那一夜，安娜缠着新绷带回房，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彭家炜后来才知道，那一夜之后，安娜每天收功都要多做一件事：把地毯的边角重新压一遍，压完了，还要用脚尖在落地那一线轻轻地点两下，像在跟谁确认什么。彭家炜撞见过一次，没说，只在心里把这件事默默记下了。

沈清漪不是瞎子。沈清漪只是需要想清楚：是装瞎装一辈子，还是把话摊开，放在桌面上，一句一句说透。

装瞎最省事，也最伤。沈清漪太知道闷着的滋味了。从高中起，沈清漪就是个有话不说的。喜欢，是闷着的喜欢；吃醋，是闷着的吃醋；难受，也是闷着，一个去琴房把一首曲子弹上十遍，弹到手指发酸，心里那气还是散不掉。沈清漪跟了他三年，从苏州到约克郡，再一路到伦敦，从学生公寓搬进这栋老得掉渣的维多利亚联排大宅，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沈清漪不想让这个家烂在“装不知道”四个字上。装到最后，两个累，他也累，一屋子各怀心事，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沈清漪想起前些天那个雨夜：安娜从舞团排练回来，浑身湿透，站在玄关滴水，铂金色的长发贴在脸侧，狼狈得像一只落了水的猫。彭家炜拿着吹风机蹲在安娜面前，一缕一缕地替她吹那金发，动作慢得不像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沈清漪端着姜茶站在厨房门，看见安娜低着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看房东的眼神，也不是看恩的眼神。那是一个姑娘把心放低了、又不敢伸手去够的眼神。

再往前数，沈清漪半夜起来倒水，听见过练舞房里压着嗓子的哭声。哭得不大，断断续续，像怕惊动谁。第二天早上，那姑娘照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眼睛还有点肿，却先把最后一块黄油面包推到他面前，说自己不饿。安娜膝盖不好，雨天疼得上楼都扶栏杆，可在他面前从没喊过一声疼，只说“没关系，跳舞的都这样”。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漪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漏进灰白的光。彭家炜先醒，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烧水，回来时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沈清漪床，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昨晚没睡好？”

“嗯。”沈清漪坐起来喝水，发睡得蓬蓬的，“下午你别安排事。”

“有活儿？”

“有话。”沈清漪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正经话。”

彭家炜愣了一下，随即点：“好。”

念归念，沈清漪不开，安娜不点，有些事，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提。说到底，这个家是几个一起坐在桌边吃饭的家，不是彭家炜一个说了算的猎场。这一上午，彭家炜在书房里把前两天接的那单画廊开幕短片剪完了，成片导出，邮件发了出去；沈清漪在网站留言板里记下了三件事，茶席下月加开一场，订茶询价先攒着，转载不打招呼的那家小报回信去问。一上午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两个心里都压着下午那壶还没沏开的茶。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好。玻璃房里，沈清漪在摆茶席。七月的伦敦难得放晴，阳光从玻璃顶上漏了下来，落在茶汤里，浮着一层细细的金光。沈清漪把他叫过去，给他斟了一杯，自己那杯却没动，只两手捧着，像在暖手，又像在给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