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脾气。”

安娜听着，最后又光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像是在量这间屋子够不够一条命安顿。走到他身边时，安娜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说：“我看完了。下楼，谈钱吧。”

谈判是认真的。两个回到楼下餐桌前，他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协议，一式两份，条款编了号，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先说清一件事。”彭家炜把协议推过去一页，先点了点最上那行字，“房东本也住在这宅子里，这在英国不叫租赁，叫寄住。寄住的规矩跟整租不一样，我一条一条跟你说，你一条一条听，听不懂当场问，签了字再说没看清，我不认。”

“先问价。”安娜没急着看条款，先把丑话问在前，“九十镑一周——包什么？”

“包水电，包暖气，包公共区域，包练舞房每天五个钟的独占时段。”他一样一样数，“这个地段，一间普通的单间，八十镑，不包账单，更不包一间朝北的大屋子给你一个练功。九十镑，贵在地板上。”

“八十。”安娜还价还得脆。

安娜盯着彭家炜，盯了足足五秒，忽然把协议又推回去：“九十。时段一分不砍。”

“一言为定。”他这才把笔帽拔开，“我这做买卖，不在价钱上磨叽——我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明处，你认，咱们往下谈；不认，门那条街，今晚还来得及去看下一家。”

“租金每周九十英镑，周一预付。”他的指尖顺着条款往下走，“押金四周的房租，先放在我这儿。退房时屋子什么样回来，押金什么样退回去——墙上不许钉钉子，地板要是磨花了，咱们照照片对。”

“押金……”安娜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能不能分两次？这个月，我刚给家里汇过钱。”

“不能。”彭家炜拒绝得脆，却把话说透了，“押金是押金，少一镑，这一条就不成立——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规矩了子，下一个房客、下下个房客，都要拿你说事，我这宅子就没法管了。”

安娜的脸有点白，手指收紧了。

“但是，”他把条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第一周的房租，你可以押到下周一，跟第二周的一起。这一条我写在后面，算我给你的方便——押金一分不少，房租缓一周，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

安娜望着他，望了两秒，轻轻点：“这样……可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补押金，再房租，一天不差。”

“一言为定。”他在那一条底下划了一道线。

“照片？”

“房那天我拍一圈，底片咱们一一份。”彭家炜说得理所当然，“省得将来扯皮。跳舞的惜地板，我信；可丑话说在前，比事后翻脸强。”

安娜盯着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在那一条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条款往下，练舞房的时段、公共区域的值、练功时音响的音量上限，都白纸黑字。她提一条，他应一条，能答应的当场落字，不能的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

“厨房怎么用？”安娜问得很细，“我吃得简单，可有时候排练回来晚，要热牛。”

“厨房公用，灶台用完擦净，冰箱给你留一格。”他说，“浴室也是公用，早上我和清漪用得早，你练功回来正好错开；你夜里回来晚，洗澡的水声压着点，锅炉上水慢，哗哗响一整条走廊。”

“衣服呢？我练功服多，要常洗。”

“后院有晾衣绳，洗衣房在地下室，机器旧，分币投一次。”彭家炜一条一条答，“你跳舞的衣服娇贵，我建议你手洗——机器那脾气，蕾丝边进去，出来能少一半。”安娜听到这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宅子里，”安娜忽然问，“现在还住着谁？”

“就我和清漪。”他答，“空房还有三间，招租帖还挂着，陆陆续续有来看。你是一个看房先看地板的——冲这一点，这间练舞房就该是你的。”

“要是，”安娜垂下眼睛，“要是以后住进来的，嫌我早上练功吵呢？”

“合同在前，你的时段写在纸上。”他说，“后来的照着前的规矩来，这是老宅子的老理儿。再说——清漪挑，比挑茶还细，能住进来的，都是能过子的。”

“访客。”安娜翻到下一条，“团里的，能不能来？”

“白天能，提前说一声；留宿不行。”彭家炜说，“这条对我也一样——我接活儿的来了，也只在书房，不往楼上带。大家住一个屋檐下，体面是互相给的。”

“我还有一个条件。”安娜等他说完，抬起，“练舞房的墙上，我要装一排把杆。真正的把杆，打进墙里的那种。窗台太矮，扶着练，动作会变形。”

他这回摇了，摇得很脆。

“这个不行。”他伸手在餐桌上敲了敲，像敲在那面墙上，“墙是老墙，一百多年的砖和灰泥，承重和墙体都经不起那样打孔。打进去，杆子是稳了，墙皮能给你震下来一片。”

安娜的眉皱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但是，”他把话接上，“我去二手市场给你淘一副可移动的把杆。铸铁底座、实木横杆，舞蹈学校淘汰下来的那种，分量够，你整个挂上去都不带晃的。这个周末就办，办不到，你拿这条堵我的门。”

安娜想了想，又低去看条款，像是要从字缝里挑出什么毛病来。她想挑刺，挑不出。

方才还懒洋洋打趣的，一坐到桌前就换了一副样子，眼神稳，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忽然明白，论坛上那些把这栋房子夸得天花坠的回帖，可能并不全是客气。

倒是有两回，她的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彭家炜俯身过来指条款，袖卷到小臂，离得近了，那张脸又不讲道理地晃到她眼前，她只好低下，去看那一条其实早就看懂了的条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Глyпar（傻姑娘）。”

“还有，”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练功的时间里，膝盖要是有旧伤犯了，第一时间说。这个家里有冰袋，有急救箱，就是没有硬撑着不吭声的规矩。”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旧伤。”安娜答得快了半拍。

签字的笔握在她手里，很稳。只有在“紧急联系”那一栏，她停了停。

笔尖悬了几秒，悬得纸面都快被目光盯出一个来。最后那一栏空着，她把笔往下一放，先签了名字。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字母写得又快又紧，像一串收束的舞步。

彭家炜看见了那一栏的空白，什么也没问，只把属于她的那份协议推过去，又把自己那份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沈清漪先端着茶进来了。

红茶沏得很浓，配了蜂蜜和柠檬，切成薄片的柠檬浮在杯，是俄式的喝法。沈清漪把杯子推到安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又把一只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碟子里是两块方糖。

“我妈妈，”安娜低声说，说完自己先顿住，像是没想到会在陌生家里提这两个字，“也这样喝。她沏茶的时候，柠檬要切得更薄，薄得透光。她说，厚了，茶就酸了。”

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续上热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雨：“那以后家里的红茶，都照这个喝法沏。柠檬我也切薄，透光的那种。”

彭家炜靠在厨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