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漪的呼吸慢下来，又忽然睁开眼补了一句，困得字都黏在一起：“还有……锅炉的钱，不许动……我说完了……老公，你抱着我睡?……”

“抱着呢。”他把下搁在沈清漪发顶，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三条都记下了。睡吧。”

沈清漪睡着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很久没有睡意。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今晚第一次有了活气。书房里，电脑的风扇还在轻轻转着，渲染队列里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那是彭家炜明天的饭钱，也是这个家往后许多个明天的开。他听着那点动静，慢慢把眼睛闭上。

天亮时，彭家炜先起来收拾客厅。羊毛毯皱成一团，边角还带着昨夜未的气，被他卷起来搭到沙发扶手上晾着，又接了杯温水放在毯子边，等沈清漪醒了喝。上楼洗漱时，他在楼梯拾到沈清漪遗落的发圈，顺手套在自己腕上。浴室的镜子蒙着水汽，他伸手抹开一小片，正看见肩几道浅红的抓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新家的记号，原来不止留在一处。

他把两件毕业礼袍抱上楼，挂进主卧的衣帽间。衣帽间最处靠墙立着一只旧樟木匣，锁着，钥匙贴身收在他身上。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是沈清漪的，三年前他亲手收好，从国内一路带来伦敦——这件事，他只在挂衣服时抬眼看了一看匣子，什么也没说，把衣帽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楼下，彭家炜替沈清漪把露在毯子外面的脚收回去，心里又不着痕迹地盘算起书房那张宽大的旧沙发——只是念才转了一圈，便先俯下身，把熟睡的稳稳抱回卧室。

把沈清漪安顿好，他先绕去书房看了一眼渲染。进度条走到七成多，画面没崩，机器的风扇嗡嗡地转，热气从机箱后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又顺手打开沈清漪网站的后台页面，访问计数比昨天睡前又多了几百，他把这个数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等沈清漪醒了，这是要汇报给沈主理的。

“活儿在跑，网站在涨。”他对着空屋子小声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这个家，算是开张了。”

沈清漪醒来时，他已经把早饭摆在餐桌上：昨晚剩的面包切了片，牛热得刚好，还有一碟切开的苹果。沈清漪披着毯子坐下，先喝了半杯牛，才摊开一张信纸，给那个在论坛上询价的茶商写回信稿。彭家炜挨着沈清漪坐下看她写，写一句，念一句：广告位的事可以谈，但请先寄两样茶样来，她试过茶，觉得对得起看网站的，再谈位置和价钱；觉得不行，这事就作罢，谁也不欠谁。

“家是来买广告的，你先跟家要茶喝。”他笑着摇。

“我的页面上荐出去的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沈清漪把稿折好，压在茶杯底下，“钱要挣，脸也要。这封信你下午去茶馆时替我捎给老板娘，她跟那家茶商的熟，转比寄信快。”

“遵命，沈主理。”他把信抽出来，仔细收进衬衫袋，“你这还没开谈呢，先把家的茶喝上了。”

“先别收。”沈清漪伸手把那张稿又要了回来，摊在桌上看了两眼，摇，“这还不是定版。话写得太满了——家茶什么样，我一没尝过，就敢说‘觉得不行就作罢’，作罢的底气在哪儿？我得先把自己的准定下来。”

沈清漪起身去厨房，从柜子最上层摸出一只小铁罐。罐里是她在茶馆上工时按规矩留的样茶，分着小纸包，一包一包码得齐整，纸包上是她自己的字，哪一批、哪天留的，都写着。沈清漪挑了最上一包，烫壶，温杯，水烧到刚起鱼眼泡就提下来，手腕一沉，水线细细地落进盖碗。彭家炜在旁边看着，没话——沈清漪试茶的时候不说话，舌尖正忙着，耳朵就得闲着。

一泡，沈清漪只抿了一小，含了含，吐在渣斗里。第二泡才正经喝，喝完把杯子搁下，提笔在稿背面记：香气够，落薄了些，回甘慢。记完又把字划掉，重写了一遍，写得更短：“这包的成色，就是我的底线。他寄来的样，要是还不如这包，我连价都不跟他谈。”

“拿自己的茶当尺子。”他把那只空杯子转了半圈，“量别之前，先量自己。”

沈清漪还不算完。她又挑出底下一包子久些的，另起一杯，照着同样的水、同样的泡法走了一遍。这一杯才，她眉就动了动，把杯子推远了些：“这包存坏了。香气还像那么回事，落发空，后还有点陈味——搁在柜台上卖，一回的喝不出来，喝茶的一就走。”沈清漪把这一杯的评语也记在稿背面，字比上一条更短，末了添了一句：样茶要两样，就是防这个。一包好的，一包坏的，摆在一处，嘴才不至于自欺。她把坏的那包单独拣出来，纸包角上画了个叉，搁到窗台另一，说下午带去茶馆，请老板娘也尝一，两个对过嘴，尺子才算校准。

“试自家的茶，还试出这么大学问。”彭家炜把两只杯子并排看了一眼，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外瞧着，不就是两杯水。”

“外瞧样带，也只瞧个热闹。”沈清漪把杯子收去洗了，水声哗哗的，“里的分别，得靠肯下功夫的去分。你分你的帧，我分我的泡，分出来了，才得到谈钱。”

“茶这行当，嘴就是尺子，尺子歪了，往后全歪。”沈清漪把稿翻回正面，另取一张净信纸，一笔一笔誊定版。这一稿添了三句实的：样茶请寄两样，各二两就够，多了费；她试茶只试三泡，三泡里有一泡垮了，整样就退回去；广告位的位置和价钱，等茶过了关再坐下来谈，谈不拢，茶样她照价买下，不白喝家的。誊完，沈清漪通读一遍，把一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第二稿折好，亲手塞回他衬衫袋，还在袋外按了按：“这封才是定版。下午捎到茶馆，给老板娘。话带到一句——就说我说的，茶过得了关，往后好商量；过不了，也别叫她在中间为难。”

彭家炜把接单本摊在账本旁边，把今天的程一条一条写齐：上午刻婚礼的盘子，午后粗剪收尾，傍晚等科尔曼那边的看片通知，哪一条办完，就在哪一条后打一个勾。沈清漪端着牛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本本子并到一处，推正：“一本记活儿，一本记子。这个家往后的账，就从这两本开始了。”

“两本不够记的。”他把钢笔帽扣好，“往后活儿多起来，本子得换大的。”

“换大的那天，我给你买。”沈清漪把牛放到他手边，“用锅炉基金剩下的零——要是还剩得下的话。”

上午，座机又响了一回，是科尔曼。科尔曼的嗓门比昨晚小了一半，像是刚在公司里碰了钉子又找回了底气：“粗剪明晚看，我把放映室订好了。彭，你只管把片子做出来——做出来，我替你去跟上说话。”

“话不用你替我说。”彭家炜把粗剪的盘面检查了一遍，封好，压在书桌最稳当的一角，“片子会自己说话。你把看片的请齐，就行。”

“请齐是请齐，”他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能拍板的在场。别请一屋子只会点、回还要层层请示的——片子看完，意见当场落字，行就行，不行就说哪儿不行。档期只剩几天，咱没有工夫陪谁走流程。”

科尔曼在电话那应得飞快：“制作总监亲自到，我把话放这儿。他要是点了，哈珀那边也把话递回来了——过版三之内谈专辑的子，照昨晚说的，不改。总监点的当天，我就给你把子钉到历上。”

“椅子先不急着搬。”彭家炜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接单本后半本那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