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他”。

终于用了一个代词来指代那个。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张三身上，而是落在李四面上，“他不许看老身的面。”

这是一道命令。

用的是贾府老太君发号施令时的那种吻。

不容反驳。

不容商议。

意思是：可以。

她允许那件事发生。

但她有条件。

那个老杂役不许看她的脸。

不许抬看她。

要当一个没有眼睛的物件。

李四合十一礼：

“谨遵老夫吩咐。

舍弟，低首垂目。”

张三低着的又微微压低了几分。

动作极小，若不细看几乎觉察不到。

但那确实是一个“遵命”的姿态。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贾母又提了第二个条件：

“过程之中，老身不想听到他说话。”

李四点：

“舍弟天木讷寡言，老夫尽管放心。”

第三个条件。

贾母的声音比前两条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三之后，此不可再出现在老身面前。

“做完便滚。”

这一条带着明显的恨意。

不是对的恨。

是对自己要做这件事的恨。

对命运把她到这个份上的恨。

她将这恨发泄在了那个最卑微的身上。

李四沉默了一息，然后点：

“一切依老夫。”

三个条件。

不许看她。

不许说话。

做完就滚。

这三条加在一起，在贾母心中构成了一道屏障。

有了这三条，她可以假装那个不是一个活生生的。

不是一个有眼睛有嘴有面孔的男。

只是一具会动的药引子。

一件功能的法器。

跟一根棍子、一团药棉没有区别。

这是她给自己砌的最后一堵墙。

有了这堵墙她才能撑过去。

她地吸了一气。

那子馥郁的异香填满了她的肺腔，将她翻涌的胃部安抚了些许。

她的面色仍然不好看……

但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呕吐的惨白了。

变成了一种铁青中带着决绝的凝重。

然后她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霞帔上的赤金帔坠在胸前晃，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大红色的翟衣裙摆拖曳在三层地毯上，发出绸缎与丝绒摩擦的窸窣声。

她绕过了屏风。

暖玉榻完整地呈现在了她面前。

在只有一豆灯火的含春阁中，暖玉榻自身泛出的莹光是屋中最亮的光源。

白色的暖玉被体内蕴含的微热温透了表面，散发出一种如同月光凝脂般的柔和辉光，将榻上层叠的锦褥映得隐约可见。

大红的、桃红的、金线的、银线的褥面在这光中变成了浅不一的暖色调，像是落余晖铺在了云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