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的颂词,念。”
白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写的那段颂词,她记得每一个字。她写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坐在那张案前面,墨是新的,砚是旧的。她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改动了三个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洁也。”
她的声音很轻。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
。”
念到这里,后面又有
上来了。
“继续。”
“牲者,以血
奉神明——”
那个
从后面进来了。
“——以形骸承恩泽。”
进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断。
没有断。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以为自己会断——刚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经断过一次,那一次她连“牲受”两个字都念不完。
可是这一次没有。
原因是她练过。
二十二年,她在太庙里念过的祭文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她念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气要从丹田起,不在喉咙上;句子要在心里先走一遍再从嘴里出来;遇见长句要提前半
气。
那套法子现在自己动起来了。
它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姿势,不管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不管她身后有谁。她一张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无怨,牲无悔,牲无我。”
后面那个
开始动,一下一下的。她随着那个节奏念——念一句,被顶一下,再念一句。
第一句她念得很稳。
第二句的时候,那个
动的角度换了。
不是
浅换了,是角度换了,换到刚才在第五步里把她弄到那个地方的那个角度上去。
她念到“怨”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那个字的下半截稳住了。
不是靠忍,是靠那套法子——她把气往丹田压回去,把尾音收短,收到别
听不出来。
在太庙里念祭文也是这样:念错半个字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让它影响后面那三个字。
“牲无悔。”
“牲无我。”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
她开始按祭文的节奏念。
祭文的节奏是有起伏的——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顿,“牲者”之后要停,“也”字之后要拖。
那套起伏是她写的,写的时候是照着
呼吸的长短写的。
后面那个东西不知道这件事。
它按它自己的节奏动。她按她自己写的节奏念。
两个节奏本来对不上。
可是她念得慢,慢到它无论怎么动都赶不上她那一句的长短——一句颂词念完,它动了三下还是四下,对她来说没有分别。
她把它的节奏吃进去了。
念到后面几句的时候,编钟响了。
是那个姓杜的乐工。他敲得还是抢拍——第一下早,第二下补。可是这一次第三下他敲对了。
敲对的那一下,落在她念完“牲者,神之器也”之后的半息里。
那是祭文里该有的一下。她写那一段的时候,那一下是写在纸上的:颂词终,钟一响,礼成。
现在它响了。
在这个地方,由那个
,用三枚从太庙搬来的钟,敲对了。
她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牲者,神之器也。”
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从
到尾没有断过一次。
整段颂词六句,五十三个字。她写的时候改过三个字,改完还是五十三个。她刚才念的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五十三个。
古冥氏看着她。
“念得很好。”他说。
“……”
“你知道为什么念得好吗。”
白璇没有回答。
“因为这段是你写的。”古冥氏说,“你写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白璇跪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写那段颂词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她写“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为
”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她停那一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现在记不起来了。
那八步,她走了七天。
七天里,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开仪、献牲、净牲、献、承、颂、送神。
第七步是送神。送神的时候她要跪在祭台前面,念“神归于天”四个字。念完之后那个
退出去,她一个
跪在那里。
第八步是涤器。
涤器她没有走。
“第八步留着。”古冥氏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渴。”他说。
他们没有给她水。
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喝过一滴水。
第一天,她还能跪着。第二天,她跪不住的时候就趴着。第三天,她趴在祭台边上,舌
肿起来,贴在上颚上,动不了。
她的嘴唇裂了。裂了两道,一道在正中,一道在嘴角。裂开的地方是白的,一说话就渗血。
第三天下午,古冥氏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
“你要水吗。”他问。
白璇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抬起
。
“要。”
“那你自己来拿。”
他解开了腰间的布。
白璇看着。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祭文。
她写过“以
为牲”。她写过“祭器涤净,方可再用”。她写过那些话的时候,坐在一张案前面,手很稳。
她写那些话的时候,是以为被写的是别
。
她爬过去了。
爬的时候她的手还绑在背后。她只能用肩膀和膝盖往前挪,挪一下,歇一下,再挪一下。
那段路不长。从祭台到她面前,大概五步。
她爬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
爬的时候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只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个东西,她这辈子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
的身体。
她做国师七年,做闺
二十七年,她见过的男
都是隔着九串白玉珠见的。
那九串珠子是她自己穿的。
她爬到他面前。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东西进来的时候,她的喉咙本能地缩。
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只有酸水往上走。她缩着喉咙,那东西顶在喉咙
,动不了。
他按住她的后脑。
往里压。
白璇的鼻子贴到了他的身上。一
味道灌进来,汗、腥、还有别的。她想吐,喉咙一缩一缩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涤器。”古冥氏说。
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