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凉。

“还有，”嘉恩用笔戳了戳窗外，“你看行政大楼。”

窗外晴空万里，九月的太阳把场晒得发白。

只有行政大楼上方悬着一小片乌云，正对着屋顶哗啦哗啦下大雨，雨线整整齐齐，像有拿尺画的。

“那是什么？”

“听说有一个转学生在学务处哭。”嘉恩说，“他说他是东海龙王的儿子，『东海大学』是他家的产业，结果那边的跟他说他跑错学校，把他转介过来。他一难过，就会下雨。”

予安看着那片雨。

“你相信？”

“我是工程师。”嘉恩把笔电转回去，“我只相信志。志说，那片云从八点开始，降雨量每分钟都在增加。”

中午，予安在学生餐厅排队买卤饭，看见门有发传单。

发传单的生穿护理系的系服，绑一束很高的马尾，眼睛圆圆的，嗓门很大：“夜间捐血活动，今晚七点，捐一袋送一份越南法国面包！我妈做的，不好吃退钱！”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生，大中午撑着一把黑伞，黑色长大衣，黑手套，脸白得跟早上那个男有得拼。

她手里拿着一叠传单，却一张都没发出去，只是很专注地看着马尾生的脖子。

看得很专注。

专注到予安觉得自己应该报警，但不知道该报哪一种警。

“学姊，”马尾生塞了一张传单到黑伞生手里，“你这样站着不动，大家会以为我们是在办告别式。笑一下好不好？”

黑伞生慢慢地、很有礼貌地，露出一个微笑。

犬齿比一般长一点。

三个排在予安后面的学生同时转身，决定今天中午吃麦当劳。|最|新|网''|址|\找|回|-〇1Bz．℃/ＯＭ

下午三点，予安收到妹妹的讯息。

林予晴：“哥，我刚在相思林看到一个黑学长拿一台仪器对着树一直哔哔叫，结果树把他甩出去十公尺”

林予晴：“我要去帮他打官司”

林予晴：“告树”

予安：“你才大一第一天，冷静”

林予晴：“我冷静得很，我法律系的”

林予晴：“对了阿嬷有没有叫你不要讲名字”

予安：“有。你也有？”

林予晴：“我没有，阿嬷说我不用”

予安看着这句看了很久，想不出来为什么阿嬷偏心偏到这种事上。

傍晚他绕去场跑步，看见篮球队的瓦旦在跑道上晨跑。

说是晨跑，因为那个不管几点跑步都叫晨跑，他说这样比较有神。

瓦旦跑得很稳，经过予安身边时点了一下。

他身边多了一个。

一个穿运动背心的生，短发，跑步姿势轻得不像在踩地。

予安确定刚刚瓦旦是一个跑过来的，他眨一下眼，那个生就在那里，跟瓦旦并肩，侧对他说了什么。

瓦旦的耳朵红了。

再眨一下眼，生的身后好像拖着什么毛茸茸的、白色的东西。

第三次眨眼，什么都没有。

予安决定今天不跑步。

晚上九点，他回到宿舍。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走错间。

房间里满满都是青的味道，像有把一整片雨后的地塞进八坪大的空间。

他的钢杯被放在走廊上，旁边附一张便条，字迹工整：“请勿带。”书桌的铁制铰链全部用毛巾包起来，下铺的铁床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麻绳上还打了漂亮的结。

窗边坐着早上那个男。

他换下早上那套衣服，穿着一件宽大的棉 t，上面印着“台中有够热”。

窗户开着，他正把一盆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蕨类放到窗台上，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个睡着的婴儿。

“……你是我室友？”

男回过，绿色的眼睛在台灯下亮了一下。

“是。我叫菲恩。”他顿了顿，“这是一半。”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给一半？”

“你早上也只给我一半。我们扯平。”

予安把背包丢到椅子上，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吱嘎。

菲恩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从看到脚，再从脚看回。

那种看法毫不掩饰，像在逛美术馆。

“我可以说三件事吗？”菲恩问。

“你说。”

“你的床很。你的书架很。你的脸很好看。”他的语气跟在念超市收据一样平静，“这三件事我都看到了，我不打算假装没看到。”

予安张着嘴。

他过一个朋友、一个男朋友，被告白过几次，也告白失败过几次。

他以为自己对这种场面有基本免疫力。

结果他坐在自己的宿舍，被一个刚认识十二小时、身上有味的外国夸脸好看，耳朵烫得像刚从电锅里拿出来。

“……还好啦。”他说。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不是错觉。台灯的光好像冷了，窗外吹进来的风也带了一点凉意。菲恩缩了一下肩膀，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

“你说『还好啦』的时候，”他说，“房间冷了一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句话不是真的。”菲恩看着他，“你明明觉得不好意思，也有一点开心。你为什么要说『还好啦』？”

予安答不出来。

他说“还好啦”说了二十一年。

考试考烂，还好啦；被分手，还好啦；阿公过世那天，亲戚问他还好吗，他也说还好啦。

这三个字跟呼吸一样，他从来没想过它们会让别觉得冷。

“我们那边，”菲恩轻声说，“靠真话活着。每一句真话都是一空气。假话就是……”他想了一个词，“二手烟。”

予安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了。”菲恩说，“这次是真的，房间暖回来了。”

晚上十点半，予安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把门带上。

水声一开，热水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起白雾。

他站在莲蓬下，让水从顶冲下来，冲掉一天的灰尘和汗。

可是冲不掉那些画面。

相思林里那双绿色的眼睛，苔藓一样湿润，里面有光。

被铁烫红之后含进嘴里的手指，唇瓣微微张开的角度。

那句语气平得像念收据的“你的脸很好看”。

还有近距离闻起来更清楚的味道，雨后地底下藏着碎冰的锐利，混一点野花的甜。

他盯着磁砖缝，骂自己神经病。

才认识一天，就开始在脑子里重播别的手指。

他把水温转小，转身靠在墙上，手却已经往下移。

掌心刚碰到自己半硬的器，水珠顺着大腿往下滴，他低低喘了一声。

“只是太累。”他对自己说，“今天太鸟了，才会这样。”

手指圈住柱身，从根部往上慢慢套弄。

他想着菲恩含手指的样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