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
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
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
。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
了。
她梳着
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

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
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
,
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
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
怎么叫她“七夫
”,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
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
,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
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
,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最╜新Www.④v④v④v.US发布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
去。
领
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
,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
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
发别到耳后。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
她闭了一下眼,喉
轻轻咽了一
;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
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
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
灯在帐子外
,光照不进来,只把那片靛蓝照得半明半暗。
外
还有别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开了,很细地响;更远的地方,像有
在扫院子里的雪。
我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放下来,屋里就暗了半边。
我没有再往前,先只是坐着听外
的水响——炉上的水开了一阵,又静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进雪里。
外
的什么都进不来,进来的只有她。
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起先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呼吸
了一拍。
我没敢动。
是她先松了领
。
灯在帐子外
,只透进来一点,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块。
发散了,垂在肩上。
我看见她颈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冷屋里的
,藏着的那点热气,都在这一片里。
我的手覆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把脸偏开去。
我先碰的是她的肩。
肩是薄的,隔着一层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点骨,跟我记忆里教我写字那个闺
是一样的。
可她如今是
了,腰是软的,和当年不一样。
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被
戳
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
我就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
她自己又动了。
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颗盘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拨开的那颗。
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开了,指腹在我胸
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确认我这里也是热的。
然后她把我往下一带。
我伏下去的时候,浑身是抖的。
不是冷。
屋里的炭烧得正好。
我抖的是另一样东西——十几年里攒下来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样一样从底下翻上来。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那点安息香,混着脂
,底下还有一层皂角的清气。
她由着我。
我起初很笨,手忙脚
,像那个没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