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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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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缝都没留。

陆缚在舱里听得清楚,几乎笑了一下。

一个乐籍子,敢驳知县的差遣,靠的不是胆气,是算准了。

她算准了崔原是为视察灾来的,断不会为一个在瓜洲县多留三天;也算准了崔原不会登上一条乐籍子的画舫——那两处衙门里读书扎堆,嘴皮子最厉害,最抓话柄,朝里朝外的大小官吏,都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

所以她把话说得漂亮,把台阶搭得周全:你要体面,我给你体面;要,暂时没有。

又听见她在外面问霍能:“陆公子身子恢复得如何?要不要再请郎中抓两帖药?”

听着这个声音,他眼前浮起一张脸来:清丽,风,眉眼间那点倦,是藏不住的。

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他这具身子先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胸先松了一下,喉结跟着滚了滚,连手指都往花窗那边蜷了蜷——像有在他身体里答应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反应。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就是被这个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走到水里去的。

他坐着没动,等那阵热退下去。

倒是很有意思:身子记得她,他不记得。

一个换了魂,为什么还记得另一个?这具身子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东西?

她今年还不满十九岁。十四岁在应天绣衣巷开馆献艺,就有了清艳之名,如今艳名传遍江淮。

船的脚步声远了。乔十走了。

他坐着,很冷静地想她,也很冷静地想自己。

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是烧昏了的。

这不是刻薄自己——换了谁,在这世上只要还有三分清醒,都该明白:应天城里倾心沈湄、觊觎沈湄的达官贵有多少,祁荣这样的在里都排不上号;而她眼里的,是今年乡试的解元薛明辙。

她最好的前程,大约就是等薛明辙来年去顺天会试高中,还念着今天这份,纳她一房妾——到那时候,士子佳,也是一段可以传的好话。

而他陆缚,一个陆家庶支子弟,中了举也不过是族里处境好些,做官也就是个末等小吏。没有那份心思,就不该有那份纠缠。

这一点他想得比谁都清楚。

倒是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

往后他做谁?

做陆缚——懦弱,浑噩,为一个歌姬爬篷顶落进河里。

做关纵——在底层被一路鱼,最后连命都留不住。

都不行。

他在这间低矮的船舱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实在的念:明就走,离开瓜洲县。他得把这件事从想一遍,把这个从活一遍。

可走到哪儿去?

婺州是要回的。回了婺州,见的一个就是七夫。见了她,他这张脸该怎么摆?

舱外的琴声又起。不是《鹿鸣》,是一支他没听过的曲子。

他张开嘴,无声地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关纵。

没有听得懂。这世上没有听得懂这个名字。

他把手按在胸,按了很久。那支曲子还没弹完。船身随着水,一下一下地晃。

“陆公子,该喝药了。”

青衣小厮推门进舱,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舱窗闭着,那苦味一进来就散不开,压过了舱里原有的气。

他身后跟着船上打杂的,探进半个,说粥快熬好了,沈姑娘那边还让送了半只乌骨,一并下在粥里熬——等吃过粥就该好好歇着,别再坐着熬一整夜。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您要是再瘦脱了形回去,七夫准要怨我伺候不周。”

陆缚“嗯”了一声,把碗接过来。药有些烫,他一气喝下去,又拿茶漱了,把舌根那点苦压回喉咙里。

霍能看他一眼,见他今不似前两那般魂不守舍,也就没再多话,摸出火折子,把舱角的烛台点上,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退了出去。

暮色从花窗的缝里渗进来。烛火一摇,舱里就分成了两半:一半昏黄,一半更。

邻船又有琴声起来。沈湄在舫里调弦——离晚上开舫献艺还有些工夫。弦音一声一声地试,不高,也不成调。

他没有去听。

舱壁上挂着一柄剑,平时只作装饰。

他取下来,按开鞘的卡子,剑“镫”地弹出一截,映着烛火,细细看:普通的铁剑,刃谈不上锋利,也没有放血的血槽。

他把剑抽出半鞘,试着劈、砍、刺了几下。

用不惯。

他这辈子没使过剑。

真要拿东西杀,还不如前世那把二三十公分长的剔骨刀趁手——怎么握,往哪一处递,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东西都还在手上,比这柄剑实在得多。

这几天他隔着花窗,看过贺青河在舫尾教那两个徒弟练武。

看两遍,他差不多放下心来了。

那架式他能看懂:出枪的路数、进退的步法、起手收势的规矩,与他记忆里的格斗并没有根本不同,甚至还不如后世来得简洁实用——花架子多,废动作也多。

他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若体力跟得上,此刻正面对上那两个徒弟,未必会吃亏。

可再往下看,有一处他看不懂。

贺青河究竟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一脚尖点在地上,隔着五六步远,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这一下,不合道理。

两个徒弟在船尾打桩时,脚下极稳。

一条船在河里晃,他们踩在那块不大的船板上,像踩在岸上。

起初他只当是练得久,下盘熟。

可有一回,一个徒弟的枪势散了,贺青河没有作声,只走上前,用脚尖在地上一点。

那一下极轻,像随脚拨开一块小石子。

那个徒弟整个就变了。肩沉下去,脊背拔起来,枪尖上那点虚浮的劲一下子实了。

贺青河那一点,点在那个徒弟前脚的脚心上。

陆缚后来自己试过。

脊背拔起来,肩往下沉,膝盖再往里收三分,那气就落到了下盘上——落下去之后,脚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站在船板上,是坐下去的。

船一晃,坐下去的不晃;站着的,跟着船一起晃。

他试着把这一层跟后世的格斗对上。

后世讲站位,讲重心,一样一样拆开说;贺青河这里只有一句:先坐住。

坐住了,手上那几样才有地方使——出枪、格挡、卸力,样样都从脚底下往上走。

脚底下没有,手上再有也是空的。

陆缚当时隔着半条船的距离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脚尖在地上点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枪,有什么关系?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很细。

那两个徒弟每天卯时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枪。

出枪只出一个动作:左脚踏前半步,前手不动,后手把枪尾往前一送,枪尖走的是个直。

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一个一天送三百下。

陆缚把枪杆上那三样数,在心里排了排。

站桩是三样里最死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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