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9-

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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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迟，卉木萋萋。lтｘ^Ｓb a @ ｇＭ^ail.c〇ｍwww.LtXsfB?￠○㎡ .com

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诗经·小雅·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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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家饭

浮桥巷的都说，沈栖迟是巷子养大的孩子。

他六岁那年，父母跑长途运货，在一个雨夜里没能回来。丧事是全巷十七户

家凑钱办的。办完丧事第二天早上，隔壁许端着一碗泡饭跨进门，把还不

太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的沈栖迟从床上拎起来。

「吃饭。」许说，「天塌了，也要吃饭。」

从那天起，浮桥巷排了一张看不见的值表。单他在张家吃，双在李家

吃，逢五逢十去巷尾王婶家－－王婶烧得一手好菜，嗓门响亮，腿永远往他碗

里堆。

沈栖迟八岁开始记账。一个软面抄，铅笔字，一笔一画：

「三月初六，许，葱油拌面一碗。」

「三月初七，张叔，红烧三块，饭两碗。」

「三月初十，王婶，腿一只（多给的，单记）。」

这本账后来被王婶发现了。她拎着锅铲追了他半条巷子：「好啊沈栖迟！我

多给你只腿，你还给我单记一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他跑得飞快，边跑边喊：「记下来才不会忘！我长大要还的！」

「谁要你还！」

「我要还！」

他是这么喊的，也是这么做的。十二岁能上房捡瓦，十四岁会通下水道，十

六岁把半条巷子的老保险丝换了个遍。账本上的字从铅笔换成圆珠笔，一笔一笔

划掉，又一笔一笔添上。

许说他：「你这孩子，心是热的，就是活得太像个算盘。」

巷子中段，是温家。

温家如今只有祖孙俩：温，和孙温枝枝。

枝枝的爸爸温向北是跑船的，在枝枝八岁那年出了事，没了，留下治病和

赔偿的两摞债。枝枝的妈妈阮棠把儿托给婆婆，一个南下圳进了服装厂。

一去，十四年。

十四年里，浮桥巷对阮棠的全部印象是：每月一张准时的汇款单，逢年一只

大邮包。邮包皮上的字清瘦净，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有嚼舌根，说这个

心硬，扔得下老的小的。温把洗衣盆往地上一放：「她一个在外替温家

背债，你们谁去替她背？别嚼舌根。」

巷子里就没说了。

沈栖迟对阮棠的全部认识，凑起来不超过三页纸。他十岁那年她回来过一次，

往全巷孩子手里一塞了一包水果糖，对他说过一句「谢谢你陪枝枝玩」；还有

一年夏天她回来奔丧，雨下得极大，他隔着雨幕看见温家门立着一柄黑伞，第

二天就走了。

统共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知道她，像知道课本里一个遥远的地名。

至于温枝枝－－那就不是地名了，那是他的邻座、同桌、通学路上的冤家。

两同岁，同校九年，她抢他橡皮，抄他作业，考砸了就让他先回巷子、自

己蹲在桥哭完再回家。一个没了爸，一个没了爸妈，被同一条巷子的屋檐挨个

遮过雨。

论亲近，亲近得像左手和右手。

二十二岁这年夏天，沈栖迟从省城的大学毕业了，建筑学。全班都在往一线

城市投简历，他考回了市设计院。院里今年接了个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浮桥巷

历史街区保护更新。老房多，产权，预算紧，全院避之不及，他主动请缨做驻

场设计，领导感动得当场给他加了把新椅子。

同事问他图什么。

「近。」沈栖迟说，「上班走路五分钟。」

其实报名那天，他把账本从翻了一遍。巷子把他从六岁养到二十二岁，这

笔账，是时候到他还了。

温枝枝也在这个夏天回来的。她在邻市读美院，学画，毕业作品画的就是

浮桥巷，整整一箱子画。

毕业酒摆在王婶家院里，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半条巷子都来了。那晚的月亮

很好，蝉声很吵，王婶的腿照旧往两个孩子碗里堆，堆得像给十年前的他们补

课。

散席之后，温枝枝在巷的老槐树下，把沈栖迟堵住了。

***

第二章：老槐树

老槐树下有一盏路灯，线路老化，光一阵一阵地喘息。

「沈栖迟。」温枝枝仰着看他。她喝了一点啤酒，眼睛亮得吓，「我有

话，攒了四年了。不，至少十几年了！」

蝉在顶吱哇叫。

「大学四年，我们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邻市。」她说，「每次放假回来，我

第一件事是看家的窗户亮没亮，第二件事，是看你家的。看完两扇窗，我才

觉得－－嗯，到家了。」

「大三那年寒假，你在雪地里帮许背煤气罐，我在后面看了一路。就是

那天想明白的。」她吸一气，「沈栖迟，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子。」

路灯咳咳喘了两下，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

沈栖迟这个，图纸上千分之一的误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唯独这件事，他

是真的没看出来。www.LtXsfB?￠○㎡ .com

他沉默得太久，枝枝先笑了：「你要是打算说『你是我妹妹』，我现在就踹

你。」

「你不是我妹妹。」他认真想了想，从二十二年的词汇量里挑出一个特别不

漫的词，「你是我家。」

「家跟喜欢，又不冲突。老婆也是家啊。」

「枝枝，」他说，「你让我想想。不是敷衍你。我这个反应慢，大事上更

慢。你晓得的。」

「行。」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恢复成平时那个理直气壮的温枝枝，

「我等你想好。但你不许躲我。你敢躲我，我就天天去你工地送饭，送到你们全

设计院都知道。」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对了，跟你说个事。我妈要回来了。

前天在河埠摔了一跤，腿上裂了道缝。我妈在电话里说，这回回来，就不

走了。」

那天夜里，沈栖迟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到温家那一页。

温的圆子，十四年除夕的年夜饭，枝枝塞给他的半块橡皮－－不对，橡

皮是她抢他的。他拿笔把这行划掉，划到一半停住了。

记账这件事他做了十四年，一回发现账的坏处：记得太清楚，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