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眼一亮，可见江云兮一身华服，生的还绝美，目光又低了下去，不敢多看。

短须书生被她那张娇美绝伦的脸蛋晃得失了神，语气立刻软了三分：“这位小姐有所不知，真正有才学者，岂会落魄至此？”

“不知才学，那好办呀！”江云兮拍着手掌，笑得天真烂漫，腰间玉佩晃动，“既然公子自负才学，这位卖字书生也看着像读过书，不如当场比试一番作诗！若你们赢了，便证明他撒谎，趁早收摊滚蛋，若他赢了，几位公子就得向他赔礼认错，买下他的字帖，如何？”

短须书生身侧一个圆脸书生哼道：“比就比，有何不敢！”

“且慢。”江云兮抬起玉白的手指，指向了我，“你们多势众，番来可不行，我师公也是正经读书，便由我师公替这位先生下场，大家就以这暮春街景为题，各自赋诗，谁作得下乘，便输给这位先生十两银子作为赔资。”

周围闻声聚拢而来的百姓顿时出一阵哄笑与叫好声。

江云兮凑到我身侧，微弱体香飘来，她压低声音道：“师公，师傅师娘们都夸你学富五车，你可千万得踩下他们，莫要在这么多面前跌了欧阳家的脸面呀。”

不是，那书生受不了多势众，我就能受得了？

小丫片子，这是故意给我找事，看我吃瘪啊，三位夫都被你上手了，还想着挤兑我，真是不忘初心。

短须书生扫了我一眼，冷笑道：“如此甚好，兄台请出题。”

一阵微风吹过，沿河槐柳新叶舒展，远处画坊飘出隐隐丝竹。

我略一思忖，随诵道：“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唐代诗词，描绘的是长安风景，用在此处也算应了景。

短须书生踱了两步，晃着折扇接道：“御街杨柳绿如烟，暮春时节好晴天。”

平仄虽稳，意象却平白寡淡如市井油水。

江云兮双掌猛地一拍，轻快地往前挪了一步，水绿百迭裙起细密涟漪，娇声喝彩：“好诗！这位公子一句『绿如烟』，把柳叶初生的神韵写得木三分，意境远极了！”

过了，太过了，小丫子不带着这么起哄的。

短须书生闻言一振，原本略显尴尬的脸上登时浮现得意之色。

第二，我看向那案几上墨迹涸的字纸，念道：“昨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

卖字书生闻言身形一震，眼圈泛起微红。

圆脸书生那管那多，急欲出风，清了清嗓门嚷道：“书生卖字实堪哀，只为家贫不得已！”

叽里咕噜说啥呢，这是一个段位的？

我要再拿古诗词跟这些肚里没有几滴墨的比，是不是太侮辱古了？

“哎呀，这位公子更了不得。”江云兮上前半步，眼中泛光，“一个哀字，一个不得已，把先生的难处全道尽了。公子这副心肠，比那起子只会念书的强出百倍。”

圆脸书生听得浑身酥软，胸脯挺得老高，拿眼角瞥我。

围观的越聚越多，已有低声喝彩。

江云兮退回我身侧，出言安慰：“师公，撑住呀。”

哼，几个呆子被两句好听话哄得团团转，叫一声公子就摸不着北，男真是好摆弄。

可他张就来，眼皮都不眨，看来是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成，火不够旺，得再添一把，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第三，已经压到西边屋檐上，我看上几眼，吟道：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车呢？”江云兮立刻拆台，“师公，你两腿走路，哪来的车？”

“胸中自有车马，下笔何须要真车。”

围观群里有笑出声。

江云兮噎了一下，转凑到圆脸书生跟前，咬着下唇思索片刻，眼睛一亮：

公子，你看这将落，不如就写，红西沉暮色浓？

圆脸书生如获至宝，高声吟出：红西沉暮色浓！

“好句子！”江云兮拍手叫好，水绿裙摆随着她的蹦跳一一，白玉禁步叮叮直响。

另两个书生被她夸得心热，搜肠刮肚往外蹦句子：“晚风吹得欲醉！”

“槐花扑落满衣襟！”一句比一句糙，江云兮回回都能寻出由夸，什么朴素自然，什么贴近生计，把几个夸得飘飘然，真当自己作出了传世名句。

江云兮余光一瞥，心下嘀咕，她又是喝彩又是递句子，换作旁早恼了，那怎还稳得住，莫不是还有后招？

望着几你一句我一言，心下有些无语，这才叫有辱斯文啊，真是费时间了，动不成，要不动手？

见江云兮窜来窜去叽叽喳喳，忽地，我心浮上一诗。

随即踏前一步，朗声开，压住了全场的嘈杂：“诸位有这般闲雅致，不如听我最后一首，这次不写街，不写柳，写。”

周围登时安静下来。

我目光直直落定在江云兮身上，字句沉稳：“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江云兮脸上的戏谑笑容猛然僵住，她低看着自己的衣襟。

月白织金，暮光中皎然如浮云覆雪，水绿长裙，风里摇曳如春风带露。

我视线又移到江云兮那张娇美绝伦的面容，徐徐诵出后半阙：“若非群玉山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四下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云想衣裳花想容！说的可正是这位小娘子！月白褙子，就站在我这牡丹担子边上！”

“春风拂槛露华浓，可不正是洒了水的牡丹！”

“群玉山，瑶台月下，这是拿她当天仙夸了！”

三个书生张着嘴，看看自己方才蹦出来的红西沉暮色浓，再看看月白衣衫的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江云兮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是听得懂的，即便生在那种地方，表面的学问还是不会缺，那些个臭鱼烂虾她都能抬提点几句，这等诗词她又如何听不懂。

从月白织金的衣裳，到水绿百迭的裙摆，再到这副绝美脱俗的容貌，可不就是她。

可这怎么可能？

一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与战栗涌全身。

就在不久前，她才在药铺里间将欧阳绫按在木椅上狠命贯穿，肆意灌注阳，她为私欲而来，带着恶意，带着恶念，打心眼里看不起眼前男。

可眼前这个男，竟在这街市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样一首惊世绝艳的诗，将她当成了遗落凡尘的九天仙子来描摹。

他知道自己在写谁么？

他夸赞的“瑶台仙子”，裙底藏着过他夫的！

极度的荒诞、隐秘的耻辱与一扭曲病态的亢奋在胸腔里撞击织。

她身子微颤，耳根隐隐发烫，那声轻佻刁蛮的“师公”哽在舌尖，竟半个音调也发不出来。

没管周围什么反应，我转身面向那发愣的卖字书生：“劳烦将此诗录下。”

卖字书生如梦初醒，铺开一张好纸，笔尖饱蘸浓墨，手腕微颤，写得极认真，写完吹了吹墨迹，双手捧给我。

“好字！”我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案角：“这幅字我收下了，银两权作笔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