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一片昏赤翻卷的梦魇洪流，压向湖面，斩向那群教徒。

明湖自中央被生生撕裂，湖水向两侧翻涌，隆起百余丈高浑浊水墙，湖底沉埋千年的淤泥被刀气掀飞，露出底下数千年未曾见光的岩层。

湖心台基座下的暗礁应声崩裂，藏在暗格里的六面镇魂鼓一经刀气触碰便轰然碎，碎片悬在空中，转瞬被灼成虚无，半点残屑都无法留存。

那十七个神魂教徒拼命催动灵力护盾，魂灵身从各自的体内涌出，在身前叠成一层层灰白色的屏障。

可那赤色洪流扫过，魂灵身如腐纸般寸寸割裂，灵力护盾像蛋壳一样碎裂，两名修为不济的教徒当场被刀气贯体，身躯自肩至胯撕作两半，哀嚎还未出，生机便跟着一同消融。

刀势余威不曾衰减，径直扑向北岸。

湖堤一碰之下便化作齑，无论是栏杆、灯架还是观景亭，全部在那一刀之下碎为尘埃。

然后刀气继续朝前推进，沿岸三十余里的屋宇，商铺、民宅、官署无一幸免，所过之处像被一柄巨犁从中间犁过，大地被掘开一道逾十丈的狰狞沟壑，断壁残垣朝两侧翻倒，空气中飘着业火焚烧的焦腥。

直到一只手按在了那道刀气的顶端。

厉龙君终于从明湖对岸赶到，一掌止住那刀光，然后抬手一挥就将剩余的刀气尽数弥消。

而周围的那些教徒无一不胆战心惊。

方才那一刀劈开明湖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颤，百余丈高的水墙正缓慢回落，发出雷鸣般的闷响，有几个教徒的腿已经在发抖，面具下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念着某种祷词或咒文，可那声音断断续续，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凌天的脸色比他们还难看，他预料过髗的强大，但没预料到这种强大超出了报里最坏的估算。

而在所有不是惊讶便是恐惧的时候，但唯独兰面色难看。

她从湖底跃出水面，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向湖面中央。

她伸出的双臂还没碰到葵的身体，葵便已经朝前栽了过来，那柄赤葵妖刀上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片红绫消散于空中。

兰一把将葵抱住，低看了一眼，整张脸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净。

此时葵的身体在她怀里显得格外轻飘，那蓬松的白发此刻枯得像一把枯，贴在皮上毫无光泽，原本丰腴饱满的身躯此刻瘪得令心悸，近乎皮包骨，而且骨相狰狞不似形，锁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腰腹凹陷成一个近乎不自然的弧度，两条大腿上甚至能看见骨的廓。

而最骇的是她的尾椎。

一段三尺余长的骨尾从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来，通体由一节节指骨大小的骨节串联而成，以某种半透明的筋膜相连，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长蛇，末端微微上翘，骨尖细如笔锋，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兰低下用额抵住葵的额，然后吻了上去。

唇贴着葵那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将体内的气一缕缕渡过去，一接一，到后来她自己的脸色都开始发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可渡过去的气石沉大海，葵的身体像一个漏成竹篓的皮囊，那些好不容易渡进去的气在经脉里游一圈便从各个处散尽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是??，葵是髗。

一者是皮囊，一者是骨骸。

皮囊能裹住骨骸，骨骸也只能从皮囊中汲取养分，这世上哪有骸骨食的道理？

葵想要获得气血只能由兰渡过去，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一直以来都只能维持葵的一线生机，而不能缓解她的饥饿感。

这半年来，葵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每一次疯狂发作，她的骨相便会狰狞外突，化为一骨虎在城中噬。

这就是恶虎食案一半的真相。

至于另一半——

两面神教以麾下商贾的身份分批潜青梧城，一面在城中经营商铺做掩护，一面暗中搜寻她们姐妹的下落。

可他们低估了兰和葵的力量，数次围捕非但没有得手，反倒被两反杀，折了不少好手。

那迷雾则来自他们用来压制两力量的灵器，一旦雾起兰和葵的力量便会被大幅削弱，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恶虎食时都有浓雾弥漫，虽然经过多次适应已经无法对两姐妹产生太大的作用了。

至于六扇门和王城司一直找不到两的疑踪，也是因为两无论用什么方法探查都是凡，自然也没有被怀疑到上。

而葵最严重的一次疯狂则发生在一个半月前。

那天清晨，葵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整个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含混不清的嘶吼。

兰冲过去抱住她，被葵反手一掌拍得撞穿了砖墙摔进隔壁的库房里，等兰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再冲回去的时候葵已经不见了。

兰追出去的时候，天光刚亮，葵在街心站着，通体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骨甲，尾椎从腰后探出来，像一条骨鞭在她身后扫来扫去，一数丈长的骨虎从她背后浮现。

而她的面前横着七八具尸体，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有在墙根下摆摊卖针线的老妪，每个的身上都带着极的撕咬伤，四肢残缺，血模糊。

幸存的尖叫着朝四面八方逃散，整条街陷一片混。

兰没有时间多想，不得不启用了之前缴获的一件迷雾灵器，以雾遮住整条街，并强行以力服压制了葵的行，让她先行回据点，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

她杀了所有目击者，把现场伪装成恶虎袭击的模样，然后自己躺在地上，装作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清晨，六扇门的差役发现了她。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遇见了曲非直。

因此她便知道，那天傍晚葵又一次出手了，而且伴随着迷雾，但葵根本不会使用这种灵器，那只能是两面神教的出手了。

兰赶回据点时，葵已经不见了。

她只能强忍悲痛去寻找。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直到她找到了那些红绫。

红绫上写着写着教内密文，而红绫的材质又是赤葵妖刀所生成的，却无疑肯定了她预料中的那个结果。

现在她抱着葵站在湖面上，听着怀里妹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准备全都没有意义。

她们刚刚相见，又怎么可以再次分别？

葵上一次真正进食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两面神教只能维持她不死，根本无法给她提供足够的“食粮”，而方才那一发灭烬幻梦天业舞几乎掏空了她体内最后的根本，此刻的她已经漏成了筛子，兰渡过去的气越多，漏出去的便越多，根本兜不住。

兰咬着牙，把唇贴得更紧，把每一分能挤出来的气都往葵体内灌，她本就不是以气血见长的体修，此刻又已经受了重伤，再这样渡下去，她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不够……还不够……”

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在动摇，可她咬着牙不肯松开，哪怕葵身体里那个“”再大，她也要把自己全部塞进去。

怎么办？

怎么办……

谁来帮帮我……

兰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悲鸣压回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在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