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开的一圈涟漪，不等旁看清便消失了。

院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黑色轿车穿过雨幕，停在橘家门前。司机撑开伞，小跑着绕到后座开门，九条隼弯腰下车，一身色洋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没有等佣通报，只将帽子和手杖给随从，径直穿过庭院向他们走来。

看见莲也在，他的脚步没有停，眼中的神色却是微微沉了些。

“看来今夜被邀来此处的，并非只有我一。”

叶子轻声说：“若事先告诉你，你便不会来了。”

“这倒未必。”隼接过她手中的纸灯，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只是会多带一把伞，免得未婚妻冒雨同旁的男私奔。”

“九条少爷说笑了。”莲垂下眼，“凭我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带橘家的小姐私奔。”

“你若当真这样想，今夜便不会站在这里。”

雨声骤然重了一阵。

廊外的花枝在风中摇晃，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而湿的声响。

两个男隔着一臂之遥站在叶子面前，一个是橘家西院无名无分的佣之子，一个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他们之间像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水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叶子伸手握住隼的衣袖，又回身牵住莲的手。

莲的手指僵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

“今夜谁也不许退开。”她轻声道，“走吧，随我去神社。”

橘家的镇守神社建在宅邸西北方的小山上。

石阶早已生满青苔，雨水沿着阶沿一层层流下，像许多条细小的瀑布。三共撑着两把伞往上走，隼提灯走在前面，莲落后半步护着叶子。

她的木屐在湿滑的石阶上打滑了一次，两个同时伸手扶住了她。

叶子低看着分别握在自己左右手臂上的两只手，忽然笑了。

“神明若瞧见了，只怕也不知该如何判罚。”

隼没有松手：“既是神明，总该比世宽宏些。”

“神明未必宽宏，只是从来不开罢了。”莲却低声道，说完便放开了她。

橘家曾经是东京数得上名号的旧家。

祖父在世时，宅邸里养着十数名佣，庭中有茶室、池泉和一片终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松。

到了父亲这一代，爵位虽仍列在华族名册里，橘家的声势却已经大不如前。

空下来的东厢一间接一间落了锁，池中的锦鲤也只剩寥寥几尾，唯独那个姓氏还像一件过分华美的旧衣，被整个家族牢牢披在身上，不肯叫旁看见衣料下早已磨损的里衬。

橘叶子是这一代唯一的儿。

所以从她出生起，谁娶她，便等于接过橘家最后剩下的一切。

九条隼无疑是最合适的。

九条家与橘家往来数十年，虽是旁支，家世却仍清贵，名下产业也远比渐衰落的橘家稳固。

两家在叶子十六岁那年定下婚约，没有任何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

除了叶子自己。

还有莲。

莲住在橘家最西边一间偏僻的小院里。

他的母亲美和子曾是叶子母亲身边的侍。

十八年前，她未婚生下一子，橘家没有将她赶出去，只说孩子的父亲是早年在府上做事的一个男，后来染病离开东京，从此不知去向。

这番说辞有多少相信未曾可知，却也无一敢追问。

幼时的叶子更不懂什么叫身份。

她只知道西院里住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的男孩子，会替她从树上摘柿子，会在她打碎祖父的砚台后偷偷认罪，也会在她被母亲罚跪时，从拉门底下塞进一块包着糖霜的点心。

有一年七夕，两个孩子趁大不备，偷偷跑上了这座神社。

那时神社还没有如今这般旧，鸟居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檐下却悬着崭新的注连绳。

叶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七夕之夜向神明许下的婚约比世间的婚书还要牢固，便着莲折下两根紫阳花枝，一根别在她发间，一根进他腰带里。

她又从神前取来空着的白瓷酒盏，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煞有介事地与他行三三九度之礼。

“喝了这个，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年幼的叶子板着脸说，“往后不许娶别。”

莲被苦涩的雨水呛得直咳，却还是将那小小的酒盏喝得一滴不剩。

“那叶子也不许嫁给别。”

“自然。倘若我反悔，便叫神明大降下一道雷，将我劈成两半。”

话音刚落，天边恰巧滚过一声闷雷。

叶子吓得扑进他怀里，险些把两个一同撞下石阶。

莲抱着她笑了很久，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慰：“莫怕，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

那，两个稚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

后来才明白，或许神明记下的，只有惩罚。

那一，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看见他们。

他脸色难看得出奇，亲自将叶子从莲怀中拉出来，又命罚莲在西院跪了一夜。

旁只当他恼怒儿与佣之子胡闹，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惨白，连一句求的话都不敢说。

自那以后，莲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叶子十六岁订婚那年，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那一晚，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神明既然记下了，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

莲站在鸟居下，垂着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

“因为儿时的戏言，神明并未当真。”

“可我当真了。”

“那便是你太傻。”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

叶子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隼换婚约书的前一夜，美和子将莲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不知所踪的男，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叶子的父亲。

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身边，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一段不能见光的纠葛。

她怀孕以后，家主为了遮掩丑事，命她改回娘家姓氏，又将母子安置在西院。

莲没有被写进橘家的户籍，也不能继承橘家的姓氏，却的的确确流着与叶子相同的血。

莲比她早知晓此事，自那以后他才开始躲避她。

神社的拜殿不大，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隼将纸灯放在神前，昏黄的光照亮供桌，也照见墙边几簇从缝隙里生出的紫阳花。

叶子在神前跪坐下来。

隼与莲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三个的影子被灯火映在斑驳的木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晃，时而分开，时而又重迭在一起。

叶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到莲面前。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盖着橘家的私印。那是十八年前家主写给美和子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