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吓了一跳，手忙脚地将那乌木物件往被子里一塞，胡裹了件旧袄，端过油灯，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院中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一身玄色衣裳映得暗红。玉腿都软了，想喊，又捂住了嘴。她壮着胆子凑近，用油灯去照那的脸。

火光映出那张脸的一瞬，玉整个都怔住了。

她从没见过长得这般好看的男。

眉骨、鼻梁、嘴唇、下，没有一处不是雕细琢出来的。

血污丝毫掩不住那玉一般的廓。

玉在镇上卖了四年豆腐，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男，可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这的万分之一。

她甚至忘了害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

血擦净了，那容貌愈发清晰，清晰到像庙里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跌进了她这败的小院里。

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四下望了望，夜色沉沉，无察觉。

于是她咬紧牙关，将男的胳膊搭上自己肩，拼尽了力气，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屋里。

他看着修长，身子却极沉。

玉一个寡，平搬豆腐坛子练出了些力气，可这一路仍累得差点直不起腰。

她把放在自己的土炕上，又跑出去打水。

热水冷得慢，她便用自己的身子捂着盆。

等水微温了，她才敢去解男的衣裳。

那玄色衣袍早被血浸透了，脱下来时，露出少年瘦而结实的身体。

伤密布，最重的一处斜在腰腹，得吓。

玉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她一边给他擦血上药，一边红了眼圈。

家中只有些粗劣的金疮药，还是她男活着时留下的，早结成了块。

她便用烈酒化开，一点一点涂在伤上。

男昏迷着，眉却始终紧皱，像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你究竟是谁啊……”玉颤声低语，“怎么伤成了这样。”

无回应。只有窗外北风如旧，像无数鬼魅在拍打窗纸。

玉守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她便点起家里最后一根半截的蜡烛。

烛泪一滴滴淌在旧的木桌上。

她坐在炕边，拿自己唯一一床厚被子裹住男。

自己则冻得瑟瑟发抖，缩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望着那张沉睡中的脸，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了。男没有醒。

玉照旧挑着豆腐担子出了门。她在镇上卖了半豆腐，心神不宁，好几次找错了零钱。午后回了家，见炕上的还没醒来，她忽然怕了。

她怕他就这么死在自家屋里。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命不该绝。

玉把卖剩的半板豆腐炖成汤，仔细喂进他嘴里。

男没有吞咽反应，她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得极慢。

小半碗汤下去，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玉松了气，又忙不迭地去打水，给他换药。

他额上微微发烫，开始低烧。

玉便用湿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不敢合眼。

直到第二夜，萧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低矮的土墙，看见昏暗的油灯，看见一个身着粗布旧袄、面容白皙清秀的年轻，正坐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她眼下乌青，唇角沾着一点豆腐沫，显然累坏了。

“你……”萧蛰喉咙裂，声音嘶哑得像风箱。

玉被惊醒了。

她猛地抬，与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那眼里有血丝，有戒备，也有几分虚弱至极的茫然。

玉心又酸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给他倒水。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盛汤！”她手忙脚，把水瓢都碰掉了地上。

萧蛰没有回答。

他身体各处都在疼，像被几座山碾过。

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齐王的一定在搜他。

这农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己昏了多久？有声

谢云舟他们怎么样了？

“你是谁？”他哑声问。

玉正端着碗水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低下，轻声道：“我叫玉。是个卖豆腐的。你昏在我家院子里，我……我便把你拖进来了。”

她说着，抬起，眼中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不安。

“你……你生得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荒唐。

萧蛰怔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疼得倒吸了一冷气。

“多谢你。我该走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玉一把按住了肩。

“你不能动！你伤成那样，出去就是个死！”玉红着眼圈，声音虽小，却透着急切，“我不管你是谁。到了我家里，就是我的客。这里虽，可没知道你在这。你……你安心养着。等伤好了再走，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萧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烛火昏黄，映着这农清秀而疲惫的面容。她的眼睛不大，却极净。里面盛着的，是这世里难得的一点真心。

他轻轻点。

“劳烦了。”

玉的眼圈更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从锅里盛来一碗还温着的豆腐汤。

萧蛰就着她的手，一一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