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泼得比今天凶，又闷又沉的，外地那个包工为了赶工

期，硬着工冒着雨在五楼高的地方钉外墙模板。五楼啊，全靠竹竿和旧钢

管搭的脚手架，地基全被黄泥水泡软垮塌了。你老汉儿是个老实的闷葫芦，

家叫上他就上，连根安全绳都没得，架子一塌，连带木从五楼直挺挺摔了

下来，当场就没得气了……」

老妈顿住话，举手擦了擦鼻翼。

「那天你正坐客厅的小板凳上写大字，几个工友浑身是泥面色惨白地跑进门

报丧。老娘当时正拿着扫帚扫地，听完那两眼一黑，扫帚一甩就瘫在泥水里了。

那时候厂里和包工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连工伤抚恤都不想认，最后七

拼八凑赔的那点钱，扣完早先欠下的医药费和丧葬费，根本不剩几个子儿。老娘

为了供你念书，掏空家底还厚起脸皮找借了一圈，才咬牙盘下了老街那个连后

门都没得的烂铺面，改成了天天汤包。」

我转看着她有些松弛的侧脸，一阵发酸。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没男，街坊

四邻提起我爸总是叹气，可老妈从来不跟我细说那个雨天的惨烈。

她平里在铺子里泼辣硬气，为了五毛钱的面账能跟粮油贩子吵翻天，也

从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以至于我甚至一度以为，她早就把那个早死的男给

放下了。

「妈……这么多年，你一个到底咋熬过来的嘛？」

老妈笑了一声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戏谑：「咋熬过来的？哭着熬过来的噻。

那时候你才几岁？三天两生病，半夜发高烧烧得快抽筋，外飘着雪，街上连

个跑腿的三车都喊不到。老娘把你绑在背上，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一脚

浅一脚地往县医院跑，鞋跑脱了一只都顾不上回捡。到了急诊室，护士问家属

在哪里，老娘一个站在水泥走廊，两只手全是揉面的白面，看着病床上的

你，眼泪水顺着下砸在脚面上。那时候老娘就暗暗发狠，哪怕去要饭去卖血，

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绝不能让外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话，

说寡带不出周正的娃儿。」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气逐渐化作了一汪软水，手指轻轻点我的膝盖。

「今天早上看你换上这身衬衣西裤，往车厢里一站，老娘心里其实痛快

得很。你个窜得比你老汉儿还高半个，长得也周正，像他。老娘今天带你来

市里，压阵是假的，就是想让外那些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儿子没长歪，是大

城市里走出来的正经大学生。」

听着这番话，我胸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压得我喘不上气来。

我想起这两天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冲动，想起在阳台上嗅着内衣的荒唐，

想起先前在大上因着肢体碰擦而升腾的欲火，整个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风

雪里，羞愧得无地自容。

「妈，我对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个鬼样子，还跑回来让你跟着心受累。」

我把埋得很低抠着裤缝。

「讲啥子混账话！」老妈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带上点熟悉

的市井味，「哪个出门打工的一开始就能发大财？你老汉儿二十来岁的时候，在

乡下连块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师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子长得很，慢慢

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不走邪路，不学坏，哪怕在县城里找个拿千把块钱的营

生，踏踏实实过子，比啥子都强。」

她把视线转回窗外。前的路边冒出了贴着白瓷砖的居民楼，宣汉老县城的

外景在天色里越来越清晰。

「前些年你外公还背着我托说合，讲乡下老家有几个老实光棍，家里有田

有房，问我要不要搭个伙过子，免得老了生病连个端热水的都没得。」老妈

看着倒退的行道树，像在唠叨别的家长里短，「老娘直接拿门闩把轰出去了。

找个男回来做啥子？伺候完小的还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长嗦？老娘这辈子，

守着你和你那个早死的死鬼老汉儿的名分，就足够了。等你哪天在外立住了脚，

成了家，给老娘抱个大胖孙儿，老娘就把铺子盘出去，专门在屋给你看娃娃，

天天给你们蒸大包子吃。」

「嗯，等我挣了钱，肯定让你歇下来享清福。」我大力点应承着。

「享啥子清福哦，老娘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都发痒。」

老妈揉着那只受了伤的脚踝，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车子停了，你先

去菜市场割两斤排骨，老娘脚踝使不上劲，在车站外的茶摊上坐着等你。回去

给你多剁点姜片，炖一锅滚烫的排骨汤，加点老家带来的野山笋，去去你身上的

霉气。」

「好，我买大骨，多炖点汤。」

「买啥子大骨！少骨重，净会花冤枉钱，买肋排！」老妈瞪了我一眼，

笑意忍不住上扬。

大车缓缓减速，碾过宣汉北门大桥的减速带。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老街两

旁的门面房纷纷拉亮了灯，油炸摊上的香气隔着门进来，放学的学生打打闹闹地

从泥泞的行道上跑过。

我们并排坐在车厢的角落里，谁也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