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章立于沉怀瑜身侧，二并肩，却无片目相接。

她偶一侧目，见他面色沉冷如旧。

自云朔归京以来，他对她便是这般态，除却在祖父跟前不得不起身应几句场面话外，旁的一概不置一词，便是昨碰了面，也只当她如无物，径直过去了。

她目光又落向他那只受伤的手掌。

时已然不短，寻常创早该愈合，偏他那攥那刀刃太过用力，想来伤得几可见骨，到如今仍缚着布帛。

李含章心底清楚，自己已是将他彻底惹恼了，他这般冷颜相待，料想便是自己主动开，他亦未必肯理会。

这般僵局横亘在二之间，她心底亦不免郁结难舒。

火盆之中，祝文素帛燃作片片飞灰，袅袅烟气盘旋升腾，将阖家的祈愿送往泉壤。

礼成，众再拜起身。沉老太爷望向那侧龛牌位，默然伫立片刻，袖底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方才移步，一行众缓缓退出祠堂。

今除夕，内宅大小诸事多由李含章主持。

祭祖礼毕，她便赶赴鹤寿堂检视厅中陈设，一桩桩琐细俗务纷至沓来。

李含钰在侧搭手相助，做些归置果饵、整理器物的细碎活计。

直至午膳过后，姊妹二才得些许余暇，寻了一间厢房稍作歇息。

外世拜帖、庄年礼、族中长辈问候等一应往来应酬，则由沉怀瑾、沉怀瑜分处置。

沉怀瑾坐镇前厅，接待数拨前来道贺的；沉怀瑜则专程去往军营，给值守将士分发节赏，待诸事办妥，方才返回府中更换衣冠。

转瞬酉时已过，暮色沉沉四合，沉府廊檐下红灯尽数高悬，融融灯火漫过亭台院落。

里外诸事料理完毕，四齐赴鹤寿堂，陪沉老太爷共用除夕家宴。

厅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驱散冬夜的寒凉。案上年节肴馔层层罗列，屠苏酒倾盏中，五依序落座，岁除家宴，就此开席。

往年沉家守岁，沉怀瑜昔年戍守云朔，又常年四处征战，极少回府团聚，堂中往往仅有老太爷与沉怀瑾相伴。

而今李家姐妹嫁沉门，府中便多了几分热闹，沉老太爷望着济济一堂的晚辈，眉眼间难掩欣喜。

沉老太爷今心绪畅快，宴间话也较往多了不少。

言语之间，屡屡叮嘱两对夫，平里要彼此体恤扶持，同心料理府中诸事。

几番闲谈，末了亦盼他们早早诞下子嗣，为沉家开枝散叶，添几个曾孙绕于膝下。

座下四听罢，心中各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却依旧维持从容恭谨之色，俯首应声作答。

沉怀瑜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祖父、李含钰、沉怀瑾身上所着的冬袄，他一眼便辨出，尽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他暗自思忖，想来是昔同她远赴云朔郡途中，看她绣制锦香袋看得久了，自己本是素来不留心红针黹之，如今竟单凭针脚，便能识得她亲手做的物件。

昨李含钰还说起她姐姐现下事务繁冗，便是相求，也没空再为他缝制物件。

彼时沉怀瑜未曾接话，心底却自嘲，现下莫说求她为自己做些什物，只怕她见了自己，都恨不得拿针来刺他。

复又忆起祭祖之前，他远远瞥见大哥握住李含章的手，彼时她虽终究挣开，面上却浮起几分羞怯。

反观昔在云朔郡，自己意欲执她之手，反被她决然用力抽回。

待到祭祖行礼，李含章立在他身侧，神色始终疏淡冷然，半分眸光也不肯落于他身上。

自打云朔归京，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仿佛哪怕抬眼望他一眼，都叫她心生烦扰。

此刻望着李含章对着李含钰以及祖父说笑的神，沉怀瑜只觉心底郁闷不堪。

沉怀瑜正欲举杯饮酒，略散心郁结。

孰料身侧李含章正执酒壶，预备给自己斟酒，沉怀瑜心神恍惚，伸手去取酒盏，抬手之时臂肘不慎撞上，竟将李含章手中的酒壶撞得倾侧。

屠苏酒汩汩泼洒而出，大半淋在李含章的衣裾之上。

危急之间沉怀瑜骤然回神，疾探双手，一手攥住李含章执壶的手腕，一手牢牢托住酒壶壶身，瓷壶堪堪稳住，才未坠地碎裂。

酒流淌的哗啦声响骤然打断筵间的笑语，满座之俱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动。

此刻沉怀瑜的手掌依旧扣着李含章的手腕，肌肤骤然相触，二齐齐浑身一僵。

李含章慌忙用力抽回手腕，忙取过一旁帕子，急急擦拭衣襟上泼洒的酒。

沉老太爷望着沉怀瑜，眉紧蹙，语声沉了几分，开诘问：“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子劳碌奔波了整整一，席间你对她冷脸相向也就罢了，便是她为你斟一盏酒，你也这般不愿么？”

今夜他早已看得分明，自云朔郡归京之后，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之间，便处处透着疏离隔阂。

李含章遭掳一事，万幸身未有损伤，可退一步说，纵使当真受了苦楚，根源亦是沉怀瑜护持不周。

李含章未曾对他有所苛责，已然难得，他非但不加体恤，反倒一味冷颜相待，刻意疏远。

念及此处，沉老太爷心底暗自生出愧意，只叹是自己教诲孙儿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