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饼本身并没有多少滋味，细软，带一点麦香。她早晨胃里空得太久，第一咽下去，反倒觉得胸腹间隐隐泛起一阵恶心。

高澹的脸色霎时沉了，他假作若无其事，又撕下一小块蒸饼送到她唇边：“张嘴。”指腹顿时一痛，他却不躲，垂眼看着她恨恨的神色，仿佛内心被取悦了。

“方才还说吃不下。”他慢慢收回手，拇指在她被吻得微红的唇边蹭了一下。“怎么这一会儿，胃倒好了？”

萧令仪仍冷冷地瞪着他。

高澹倒是受用，低声道：“原来不是不想吃，只是嫌蒸饼寡淡。”他又凑近一点。“朕倒比它合昭仪的味？”

说罢低又吻住她。

这一次连哄都省了。

她才启唇喘息，那一点蒸饼便又被送进中。

高澹含着她的唇不肯退，舌尖得她不得不慢慢嚼碎、咽下去，直到喉间轻轻一动，才满意地亲了亲她。

“这不是胃很好么。”

萧令仪气息凌，抬手便要推他。高澹握住她的手，又掰下一块。“现下国库空虚。”他一本正经地道：“养昭仪很费钱，不许糟蹋粮食。”

萧令仪好容易偏开脸：“陛下若养不起，可以不养。”

高澹笑了一声，把重新抱紧：“那不成。”蒸饼又抵到唇边。“朕穷归穷，自己的还是养得起的。张嘴。”

两唇齿相依间，一碟蒸饼到底还是进了大半。

萧令仪先前还冷着脸同他较劲，渐渐却没了声息。

晨起本就倦极，腹中终于有了些暖意，眼皮便一点点沉下来。

高澹低看时，她已经倚在自己肩上，半阖着眼，呼吸也慢了。

他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把往怀里抱稳些，任她就这么坐在腿上睡着。

过一会儿低亲一下额角，再过一会儿，又去碰碰她脸颊。

萧令仪睡得浅，被闹烦了，迷迷糊糊抬手挡了一次。

高澹捉住那只手，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终于老实了。

珠帘外忽然有低声禀道：“陛下，阿史那夫求见。”

“进来。”

阿史那夫内时脚步很轻。看见天子搂着怀里端坐席上，也只顿了一顿，便垂下眼行礼。“陛下。”

高澹命赐座。

阿史那不敢推辞，迟疑片刻，才低声道：“老今来，是有一件事求陛下。”

高澹没有作声，只抬手将萧令仪肩滑下去的衣领拢了拢。

“我那儿……”阿史那夫顿了顿，“如今还在廷尉。她年轻不懂事，若当真犯了什么过错，该罚便罚。只是到底年幼。”她声音低了些，“她也有几分颜色。若陛下看得上，留在御前端茶递水，做个使唤的，也算她的造化。”

殿中四寂，只有熟睡之极浅的呼吸声。此时云出，天光已经全亮了。四下帘幕白的近乎透明。

高澹看着这个如同他母亲一样的，她低俯身相请时，顶显出几处斑白。

神瑞十二年，他出城时，阿史那策马相伴送出西城纳义门，两百里相随直到他在慈州滏阳津上了梁国使团的船。

白驹过隙，匆匆已近廿年，英姿飒爽策马扬鞭的平恩郡君，他登临宝座后加封的郑国夫，如今已垂垂老矣。

怀中不安地动了一下，高澹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抚，轻轻颔首：“朕知道了。”他看向仍候在席下的内侍，待他趋前听命，便吩咐道：“郑国夫侍奉先帝旧宫，抚育朕躬，劳苦有年。赐金印紫绶，增食邑三百户。”

阿史那夫一怔，随即起身伏拜：“老谢陛下隆恩。”

高澹道：“起来吧。”

她却没有立刻起身：“陛下。”

高澹侧耳，表示他在听。

阿史那夫望着他，许久才低声道：“老已经老了。旁的没有什么可求，只求陛下惜自己。”她顿了顿。

“宫里多，真正能替陛下分忧的却少。宗庙也总要有承继。老那个儿若还有几分福分，能留在御前，替陛下添个一男半，是她的造化。若没有……”

她俯身再拜。“陛下只依法处置，不要为了老坏了朝廷法度。”

高澹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

阿史那夫这才起身，临到帘前，却又回看了他一眼，俯身恭拜：“陛下万岁，长寿安康。”又叩首，才起身离开。

内侍引她从东暖阁侧门退下，因而错过了此时从含章殿正门骑马驭车呼啸而来的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