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又一次把最怕的结果递到她手里,宁愿看她主动选,也不肯等她
后找另一把刀。
如果她真偏左,他至少能骗自己:最后一刻,她完整看着他,手中没有青云,没有父命,只有姜惟。
而不得久了,连被她亲手杀死也会被他算作一种独占。
十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今夜却连最
净的死法都送到她手里。
那一点笃定比防备更冒犯,像他认准无论她做什么,最后一刀都只能由她来下。
江离转动刀锋。
刀尖向左时,她的手确实停过。
只需一点,十年前没有做完的事就会在今夜结束。
姜惟不会再从阵底爬回来,青云满山亡魂或许能得一个迟到的
代。
月魄回到她体内,所有追踪、疼痛与不该存在的渴求也会一起消失。
这些理由每一条都够用。
可刀下那副魔骨还在她指腹下搏动,裂痕里有万鬼渊多年的伤,也有她留下那条狭窄生门的银线。
她如果斩下去,世
会说少宗主终于诛魔证道,没
会知道她第二次握刀时,姜惟甚至主动替她把位置找好。
江离忽然不愿让这件事再被任何冠冕堂皇的名字遮住。
薄刃擦着魔骨掠过,挑出最后一根锁魔针。
黑线离体的一瞬,月魄迸出刺目银光,姜惟胸
剧烈痉挛,血猛地涌过她指缝。
她立刻以手压住。
姜惟盯着她没有偏向左侧的刀,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江离也没有用“不能死”替自己找理由,只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她从他手里抽回刀时,姜惟指腹擦过她腕内月印。
那一下很慢,像在确认她没有趁机切断两
间最后一处牵连。
江离没有躲,穿线时却错过一次针孔。
这是她今夜唯一一次手抖。
细针在针孔旁擦出一道很浅的血痕。
江离没有重穿,只低
把那一点错位看了很久。
她替无数弟子缝过伤,从来没有错过。
偏偏刚才没有斩下去以后,手开始不稳。
不杀并不等于舍不得。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随后将下一针收得过紧。
姜惟疼得肩背一震,却笑了一下,像已经从那一处错针里拿到她不肯给的答案。
针每穿过一次皮
,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江离长发垂到他胸前,被姜惟以染血指尖绕住。
他不再说话,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一缕发。
缝到一半,他忽然抬手擦过她眼尾。
指腹上有一点水。
月魄光太亮,照得眼睛生涩。
江离自己没有察觉。
“灯太亮。”她把线收紧。
姜惟闷哼一声,竟笑了:“从前我受五十鞭,姐姐也说雨太大。弃剑院屋檐没漏到床上,你眼睛倒湿了一夜。”
“再说一句,我把缝线拆了重来。”
“那就重来。”他把她沾过丘照血的掌心贴到唇边,吻在那道还没有结痂的伤上,“反正姐姐下次拿我作刀以前,还会回来缝。”
江离没有许诺下一次。
她只把最后一针收得极稳,剪去线
,再将他的手从自己腰上移到被褥外。
姜惟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两根手指还勾着她衣袖,像多年前发热时一样。
后半夜,他终于沉睡。
高热并没有完全退。
姜惟偶尔在梦中叫她,声音很轻,还是少年时犯错以后不敢惊动旁
的语气。
有一次他叫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梦里也记起十年已过,这个称呼早不能换来弃剑院门外的脚步。
江离坐在榻边,听见第三声时才伸手碰了碰他额
。
那只勾住衣袖的手立刻收紧,掌心温度透过布料烧到她腕内。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抽回,只等那阵高热过去。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
窗外守夜灯换过灯油,屋内血腥气也一点点淡下去。
姜惟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
江离以拇指按了一下,那里竟真的松开。
她收手时,他的脸本能地追着掌心偏过一点。
江离停住。
只要再坐近一些,他就可以把额
枕到她腿侧。
她没有这样做,只把自己的手留在枕边,让他伸手够不到,也不至于彻底失去。
那一点比一场拥抱更久。
江离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坐到他退烧。
可姜惟再次在梦里叫她时,脸忽然贴近那只留在枕边的手,唇无意识擦过掌心。
她像被烫到,立刻收回。
睡梦中的
随之蹙眉,手指在空处摸了两次。
江离起身去换冷水,走到门边又停下。
她最终折返,把一截衣袖压回他手里。
姜惟很快攥住,眉心也一点点松开。
正是这次本可不必的折返,让她后来必须割断袖料才能离开。
月光从晶窗落到伤
,照出缝线旁一粒银白碎屑。
锁魔针穿过月魄时,从晶核边缘震下一枚指甲大小的碎片。
江离伸手取起,碎片刚碰掌心就融
皮肤。
久违灵力沿枯萎经脉流开。
那枚碎片很小,却足以短暂遮住月印,也足以打开一座小型传送阵。
江离坐在床边,看着姜惟睡着的脸。
清醒时那层戾气退去,他眼尾还留着少年时的形状。
她把银铃重新系回自己脚踝,归云结收紧时响了一声。
姜惟眉心微动,但没有醒。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没有看见她把路藏在哪里。
碎片只能短暂遮住月印,不足以独自穿过魔域。
要走,她还得毁掉别院界碑,从众弟子的本命剑中抽取剑息。
祁云刚少一耳,沈蓁灵脉受伤,陆青的肋骨也未长好。
她知道这条路会从谁身上割下什么。
江离可以等姜惟醒来,同他换。
可他如果醒着看见月魄碎片,只会把晶核重新剖
一点,或者
脆以锁链把她与自己缝在同一张床上。
她也不愿再用一个吻、一句阿惟去换这次离开。
那些手段用得越熟,越难说清她究竟只是在利用,还是已经知道怎样最容易使他心软。
所以她选择拿走众弟子多年修为。
江离替他盖住被血浸湿的肩,慢慢抽回衣袖。离开前,她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字迹一如宗门旧账般端正:
欠你的命,下次再还。
纸被压到枕下,恰在他醒来第一眼能看见的位置。
她走到门边,衣袖忽然一紧。
姜惟没有醒,手却在被褥中准确攥住那一角。
江离站了很久,最终没有一根根掰开,只拔下发间一支最细的木簪,把袖料无声割断。
一小片白布留在他掌里。
门合上以后,他还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