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东听到身后的声响回看了一眼，然后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掏出手机打了120，但急救员赶到的时候，何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死亡原因是颅内出血合并颈椎骨折。

医生说从摔倒到死亡的过程非常快，可能只持续了几十秒，摔下去的那一刻基本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戴秋文是在当天夜接到这个消息的。

消息来源不是何业飞——何业飞在那个晚上彻底消失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没有出现在医院，也没有出现在他父亲的遗体被送回的家中。

消息是从海城商圈一个和他有间接联系的投资那里传来的，对方在微信上用一种压抑着震惊的语气简单描述了一遍事经过，最后说\"现在整个海城都在找何业飞，但没联系得上他\"。

三天后，何父的葬礼在海城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举行。

吴媚和戴秋文都去了，穿了一身黑色。

告别厅里站满了海城商圈有有脸的物，花圈从厅内排到了厅外，白色挽联上写着\"德高望重\"\"商界楷模\"之类的字样。

何业飞跪在灵堂前，穿着一件皱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发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彻底的、灵魂被抽空之后留下的空白。

戴秋文和吴媚跟着吊唁队伍走上前鞠躬的时候，何业飞的目光在吴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那一秒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恨意，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灯但明知自己再也够不到的绝望。

葬礼结束后，戴秋文把两千万美元的投资款打回了何业飞的公司账户。

他写了一封措辞简洁的邮件，说\"感谢何先生此前的支持，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本融资已另有安排，现将投资款全额退回\"。

他把这封邮件截图发给了吴媚，吴媚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他爸爸走了，他一个怎么办\"。

戴秋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何业飞的公司是何氏集团的子公司，何父去世之后，集团的控制权落到了何业飞的二叔手里——一个在何父生前一直被边缘化的男，能力平庸但手段狠辣，在接手的第一周就把何业飞名下的所有资产冻结了。

两千万美元打回去的当天就被二叔的财务截走，何业飞连这笔钱的影子都没见到。

何业飞唯一没有失去的，是戴秋文发给他父亲的那封邮件——以及邮件附带的、那段他自己作为男主角的视频。

后来戴秋文听说，那段视频被周卫东转发给了几个海城官场的，说是\"何家的丑事\"，后来不知怎么被传到了网上，虽然很快被删，但已经被不少下载转存。

而何业飞本在葬礼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有说他去了国外，有说他回了老家，有说在海城的某个地下室酒吧里见过他——瘦得脱了相，一个坐在角落里喝酒，偶尔有认识他的上前打招呼，他只是摆摆手，什么都不说。

何父的死讯传来的那个夜，戴秋文接完电话之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消息推送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海城商圈的所有群都在讨论这件事，有说何父是在会议室里看到一段视频之后追周卫东追到楼梯间摔死的，有说那段视频是何业飞在外面玩的不雅录像，有已经开始猜测那个是谁。

吴媚从卧室里走出来，裹着一件米白色睡袍，发散在肩上。

她看到戴秋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

她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怎么了。

戴秋文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投资发来的消息，措辞简短而克制，但内容足以让任何读到的倒吸一凉气。

吴媚读完那条消息，手机从她手指间滑落到沙发上。

她的脸色在几秒内从睡意朦胧变成了惨白，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转过，用一种戴秋文从未见过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秋文，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何业飞他爸爸摔死这件事——是不是你的？”

戴秋文看着她。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颧骨和下颌线勾勒出一道锐利的廓。

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种他在十九年的母子相处中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面对陌生时才会出现的戒备。

被她用这种眼神看着，戴秋文的心像是被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吸一气，用一种实事求是的、不带任何绪的语气回答了她。

他告诉她不是他的。

他没有杀，没有推任何下楼梯，没有在任何的水杯里下毒，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定为刑事犯罪的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吴媚的肩膀刚要松懈下来，他又开了。

他说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那段视频发给了何业飞他爸爸而已。

视频的内容，是他们俩在咱们家客厅沙发上做的录像。

不过你放心，你的脸我打了马赛克，没能认出来是你。

吴媚愣住了。

她整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肩膀定格在半空中，嘴唇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戴秋文。

客厅里只能听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落地钟秒针不紧不慢的嘀嗒。

这种静止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她的身体重新启动了，但启动的方式和戴秋文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着他左脸的方向，以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扇了过来。

“啪。”

这一掌没有任何收力。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清脆得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断。

戴秋文的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脸颊上先是泛白，然后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发烫，那是一种被钝器重击之后特有的、一跳一跳的灼烧感。

他咬住了后槽牙，把慢慢转回来，重新面向她。

“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这都是为了你和你的公司——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吴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发白，伸手指着戴秋文的鼻尖，手指也在发抖，抖得她手腕上那条银色细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你知不知道这视频发出去会怎么样？你知不知道何业飞他妈现在还住在疗养院，他爸死了，他公司被冻结了，他整个都不见了——这全都是因为你发的那段视频！”

戴秋文挨了这一掌之后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抿了抿嘴角——那一掌把他的嘴角打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痕，舌尖能尝到铁锈味。

他等吴媚把话说完，等她喘匀了气，然后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