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空饭盒，筷子还没收，旁边的玻璃杯里泡着红茶，茶汤已经泡得很浓了，颜色发黑。

她右手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表满是烦躁。

王东推门进去。

“蔡姐，没去吃饭？“

蔡英抬，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你怎么在这？“

“肚子疼。“

“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王东走进去，在蔡英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盯着她看。

近距离看，她眼底下有一点青，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底盖得住颜色盖不住凹陷。

他心里有了判断，这个在为什么事烦恼，而且是一个不能说出的事。

能让一个结了婚的烦又不能说的，多半是婚姻。

“蔡姐，你长得真好看。“

蔡英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害羞

“你这话对不少生说过吧？“

“就你一个。“ 王东靠在椅背上。

“我认真的。你知道吗，我见过不少，做生意嘛，饭局上各种类型都有。但蔡姐你嘛，是那种，怎么说呢，你身上有一劲儿，是没被生活磨平的劲儿。有的结了婚就已经认命了，你没有，你眼睛里还有亮。“

“你这在古代，是旺夫相！”更多彩

“旺夫相？“ 蔡英自嘲地回了句。

“我家那子旺吗？就是个公务员，拿死工资的，一个月到手七千出，连孩子上幼儿园的学费都得两边老帮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是轻描淡写的，但王东听弦外之音。

一个在外面前提丈夫工资的，内心藏着的不只是嫌弃，还有想走但不敢走的懦弱。

“那是你老公没本事。“

王东伸手指了指自己，“要是换了我，我能旺得家财万贯。“

似乎意识刚刚自己的绪不对，蔡英笑了下，声音小了些。

“王东，你脸皮真厚。“

“脸皮薄追不到，尤其追不到你这样的。“

蔡英没接话，她靠着椅背，双手叠放在腿上，那姿势很放松，一个警在一个少年犯面前摆出这种姿势，说明她至少在潜意识里没把他当成威胁。

她歪着看他，那目光带着点玩味。

“我那个高中同学…“ 她突然开，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在学校里成绩倒数，长得也一般，嫁了个搞房地产的。现在朋友圈天天发，今天在三亚，明天在迪拜，刚换了辆保时捷卡宴。她昨天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车库里的自拍，手里提个马仕，说是老公送的结婚纪念礼物。“

王东没话，安静地听。

“我跟我老公相亲结婚四年了，纪念那天他在单位加班，我等到晚上十点，他回来带了个蛋糕，超市买的，标签还没撕。六十八块钱。“ 蔡英说到这里笑了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不是嫌蛋糕便宜，我就是…有时候看着朋友圈里那些，再看看我自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饭，七点出门坐一个小时公来这上班，看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下班回去继续做饭带孩子，等我躺到床上已经十一点，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然后第二天一模一样再来一遍。“

她翻开手机点亮屏幕，打开朋友圈，往前翻了几条，然后把屏幕转向王东。

上面是叫赵悦的，发了九宫格朋友圈，中间一张是车库里的自拍，卡宴的车标特意框在画面里，旁边还有一张包的特写，橘红色盒子，白色防尘袋。

“你看这条，底下评论一堆夸，说什么好幸福、好羡慕。我呢？我给她点了个赞。“

蔡英把手机收回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然后继续看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王东他听出来了，蔡英不是在抱怨，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让她不舒服，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舒服，就像穿一双磨脚的鞋，磨久了就长茧了，不疼了，但鞋还在。

“所以你不开心，不是因为你老公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过得更好，却被父母着相亲？然后跟着家里说的那样进了体系内工作，走了他们所谓的最稳的那条路，是吧？“

蔡英愣了。她看着王东，眼神里那层冷淡裂了一道缝。

这句话太准了，准到不像是从一个十六岁少年嘴里说出来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混迹在海上的臭小鬼可能比她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她转移了话题，“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当时在海边，几个印度佬进了我们家一批货，转手卖给美国。那帮阿三想不给钱，刚好一批货的手续出了点问题，我就揍了那帮阿三一顿，具体我不能说太多，律师代过。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也不会关在青少年监狱。“

蔡英在监狱系统工作多年知道青少年监狱和成监狱的区别，如果真是重罪，十六岁也会被转到成监区。

王东能关在这里，至少说明案子的质不算严重。

“你以前在外面，追过不少孩吧？“

“没正儿八经追过。我不喜欢那些小姑娘，太幼稚，聊两句就觉得没劲。感觉我跟学校里的同龄不是一个世界的，我喜欢成熟点的，懂分寸，懂事。像你这样的。“

蔡英歪着审视他。王东坦然回应她的审视，拿起她桌上的钢笔随意转了两圈。

“蔡姐，你家孩子多大了？“

“三岁。“

“男孩孩？“

“男孩。“

“皮不皮？“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蔡英不耐烦地皱眉，但嘴上还是答了。

“皮得要命，简直跟你现在这幅样子一个德行！“

“以后我结婚了，也想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儿。男孩太皮，像我爸说的我小时候那样，上房揭瓦，太心。“

“你倒是想得够远。“

“男嘛，所谓成家立业。“

王东盯着她，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开继续说道。

“蔡姐，等我出去了，来找你。我说真的。你离婚，跟我过。你那个老公配不上你，他自己可能也知道。你这样的不该过那种子，你应该坐在卡宴的副驾驶上，而不是每天挤一个小时的公来监狱里看犯。“

蔡英看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远远传来的脚步声和墙上的钟在走动。

她想起丈夫每天早上出门前在她额上亲的那一下，的，像完成一个任务。

他不是坏，他只是不会表达，或者说懒得表达。

下班回家吃完饭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孩子哭了他也听不见，等蔡英洗完碗哄完孩子，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这样的子再过十年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老得更快，眼角皱纹到底盖不住，丈夫的工资可能会涨到一万，但物价也涨了，她还是买不起朋友圈里那些随便晒的东西。

然后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四十岁了，这辈子什么都没真正拥有过。

“等你出去了，后再说。“